七日談（北京篇）/「清宮四時」背後的故事\姜舜源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從二○二六年十一月四日到二○二八年十一月三日，舉辦「清宮四時──宮廷生活與文化」專題展覽，對於本港市民和觀眾了解清代皇帝制度的運行特色很有幫助。明嘉靖、萬曆等中後期到清代鴉片戰爭之前，雖然歷史分期上仍是「古代」，但與秦漢以至唐宋時期的「古代」明顯不同。其中包括國家統治模式的改變。秦漢至唐實行的是先秦以來以「世卿世祿」為核心的世襲「貴族政治」，「君權」、「相權」共處；唐代處於「貴族政治」向「精英政治」過渡時期；宋代全面實行科舉取士，建立起由精英知識分子構成的文官體系，在全世界率先實行「精英政治」，「相權」被一分為三；明太祖朱元璋於洪武二十八年（一三九五年）徹底廢除了宰相制度，取消「君權加相權」統治模式，代之以「君權加內閣」模式。清朝乾隆時期軍機處發展，以皇權對國家絕對統治，「乾綱獨斷」的「皇帝制」，取代明中後期內閣對皇權有相對制約作用的「內閣制」。清代的幾位皇帝少時勤奮好學，成年後勵精圖治。康熙帝熱心近代科學技術，親自培育早熟稻、推廣雙季稻，二十三年（一六八四年）設立近現代「海關」，康熙、乾隆開疆拓土，直接確立了現代中國版圖和人們的許多生活方式。不少明清史專家主張稱明中期到鴉片戰爭之前為「近世」，既有別於傳統的古代史，又區別於鴉片戰爭之後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近代史」。

「清宮四時」簡要展現皇帝一年生活、施政的歷程，包括清代經濟、政治、軍事、生活、文化等各方面。春季的耕織祭祀，勸課農桑；夏日從京城轉換到承德避暑山莊，蒙古王公貴族在此朝見皇帝聯絡感情；秋天木蘭秋獮，習武練兵；冬日賀歲祈福，辭舊迎新。文物是歷史的見證，文物展覽是歷史的濃縮，原真地重現歷史。但文物也有局限性，未必能展示歷史的全部，有時不免掛一漏萬。如果不能透過展覽全面看歷史，或許就會以為歷史是皇帝的獨角戲。這不但與「人民創造歷史」這一宏大、原則的歷史命題相距甚遠，也不符合基本的歷史事實。拋開廣闊的大歷史不談，在皇宮裏與皇帝朝夕相處的，除后妃、皇子等家人，起碼還有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等官員，秘書班子南書房的翰林們，教育皇子讀書的上書房師傅們等等。皇帝在圓明園園居、塞外承德避暑、到邊疆御駕親征、各地巡視比如南巡，朝廷中樞機關緊跟皇帝轉移，政務一天也不能停擺，時刻保持着正常運轉。這些機關和官員不是背景板，是國務的重要參與者。

紫禁城是皇帝的家和國家政治中樞，可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清朝皇帝並不住在紫禁城，而是住在圓明園，晚清是頤和園。上年冬至前後剛從圓明園搬回城裏一個多月，到正月初五前後，在天壇祈年殿舉行了祈穀禮，就又搬回園中。宮中謂之「大搬家」，可見園居是常態。圓明園、避暑山莊是離宮別苑，視同紫禁城大內，六部等中央政府各衙門，也隨皇帝一同搬到圓明園。像皇城正門天安門前設六部衙門一樣，園居期間六部的「直（值）房」設在圓明園正門大宮門前，東為宗人府、內閣、吏部、禮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國子監、鑾儀衛、東四旗各衙門直房，連天安門外戶部銀庫在此也開設直房，還有皇帝秘書班子南書房，隨時提供查閱、存檔的檔案房；西為戶部、刑部、工部、欽天監、內務府、光祿寺、通政司、大理寺、鴻臚寺、太常寺、太僕寺、御書處直房、上駟院、武備院、西四旗各衙門的直房，還有造辦處、藥房，應有盡有。清朝中後期，軍機處權力擴大，設有行宮的地方，軍機大臣入直於宮門外左側的直廬；在行營，則於白布城東門夾道內設蒙古包入直。大宮門裏是二宮門，進門就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勤政親賢殿。為六部大臣隨叫隨到，二宮門前左右直房各五間，為各部院大臣值班室。因為每年使用時間很長，圓明園直房都是正常磚木建築；而在避暑山莊每年時間較短，而且期間還要去壩上草原（今塞罕壩）木蘭秋獮野營拉練一個月，六部官員隨駕辦公，避暑山莊麗正門外的直房是臨時搭起的帳篷，可以隨時開拔。

皇帝住圓明園期間，賜入值內廷的翰林們住在圓明園附近的澄懷園。澄懷園是皇家內務府的房產，附近還有皇子們居住的圓明園「三天」建築群，翰林們還擔任上書房師傅。「三天」是仿紫禁城皇子居住的南三所建造的三進院落，雍正帝御書匾額，依次是：前垂天貺、中天景物、後天不老。住在這裏，兼顧到他們入園御前值班、來往大宮門六部直房和去「三天」為學生上課三項工作。道光年間獲賜居此園的十位翰林自稱「澄懷園十友」，其中入值上書房六位：杜受田、徐士芬、賈楨、吳鍾駿、朱鳳標、丁嘉葆；入值南書房四位：戴熙、張芾、何桂清、祁寯藻。

皇帝其他出巡活動，比如南巡、北巡、西巡，按秦漢以來慣例，所經之處稱「行在」、「行在所」。早在入關之初，行在六部等隨同皇帝到外地巡視的制度已經建立，康熙六年、十六年，就相繼鑄齊了行在六部、都察院、鑾儀衛、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鴻臚寺、欽天監、太醫院等衙署的公章，由各衙門隨駕扈從的官員攜帶保管。接着是保證出巡期間政務運轉、政令暢通。比如內閣負責「巡幸發遞本報」，提前將哪天到達哪一站的日期通報各部院、各地督撫，以便其按時將公文、官員的章奏投送到所經之處。為免外省官員疲於奔命，乾隆八年改為外省奏摺都送到在京總理事務王大臣處，由他們交給留京內閣隨本呈送行在。乾隆皇帝曾說：朕視察地方所經之處，照常日理萬幾，內閣的奏章通過驛站隔日送達一次，正可隨時批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