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快時代品咂慢滋味\雲 德
我們正處在一個節奏不斷加速的快時代,人好像總是被一條看不見的鞭子催趕着往前跑,快得連風掠過耳都沒了溫度感知。世人似乎都在無意識地刷着手機、指尖滑動處湧來萬千信息,習慣性地同時安排若干件事務,快遞、速食、秒回、速成,成為生活常態。都在不約而同地追趕着時效、追趕着進度、追趕着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日子被切割得零零碎碎,局促而匆忙,不敢停歇又無以自拔,而內心深處卻少有勞作過後應有的那份充實。儘管這十足的挫敗感,讓人渴望逃離清晨被鬧鐘驟然拽醒的慌亂,逃離屏幕上不斷跳動的資訊,逃離那彷彿一旦停頓就會被拋棄的焦慮,但績優理念所激發的功利心卻會不時泛出另一個擔憂:我能不能停?有沒有停下來休整的資本?
正是這種普遍存在的快而難緩的心理糾結,愈益加劇了人們對過往慢生活的緬懷,甚至一度促成木心那首「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的小詩登上熱搜。人們懷念綠皮車時代,出趟遠門要走很多天,一本書可以在車上細細品讀;人們懷念慢時代的郵政,戀人的一封信要等上一周,生活就在甜蜜的思念中度過;人們懷念過去雖然清貧卻過得精細的日子,傘骨壞了找人修,衣服和鍋碗瓢勺破了可以補,連茄子、豇豆之類都要曬乾留到冬天燒肉吃;人們懷念那時節溫馨的人際關係,去小飯舖吃碗麵,老闆都會跟你拉家常,轉天就成了熟客,人和人之間便有了溫度。如今生活節奏變快了,東西用一次就扔,信息秒發秒回,方便是方便,卻也少了些分量,少了些琢磨與體會的功夫,故而覺得那細嚼慢嚥的日子特別值得珍惜。
不過,無論你怎樣地懷戀與珍惜,過去的時光都難以回轉。客觀上講來,你沒法讓信息的滾動停歇半毫,沒法讓飛機、地鐵和汽車開得慢些,沒法讓老闆少分配一份活計,沒法不在上班時趕路、截止期前趕工、急事加班趕時,沒法阻止房租按月催交,沒法設想失去工作一家老小的生活着落,甚至你都無法迴避朋友圈裏大家爭相晒出的凌晨下班後疲憊身影。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城市的霓虹晝夜不息,車流人聲分秒不歇,任何人都沒法擺脫這快時代給定的生存語境。跟着走,似乎成了人生無可逃避的宿命。
然而,這裏也必須強調,即便是跟着走,人也不能變成沒有大腦思考的僵死軀殼。人活一世,總得尋找些生存的價值與意義,如果一味盲目地跟着走,跑得太快、太久,我們真的會忘記自己為什麼出發,出發的目的何在。人生短暫,似乎沒必要逼着自己面面俱到,沒必要苛求自己活成一隻不停旋轉的陀螺,沒必要欣羨他人活色生香的模樣。如果能卸掉那些無謂的焦慮,捨棄那些無效的社交與虛榮的攀比,把時間留給自己傾心的人和事,把精力傾注於酷愛的事業,那麼,大家或許就能夠在快時代的洪流中,找到一種既能順應社會潮流、又能從容不迫地安頓自我的生活節奏。
事實上,時代愈是疾速,人心越需要沉靜。現代人之所以活得疲憊,蓋因心裏有太多的慾望,無法靜下心來去感受生活。如何在喧囂塵世中守住內心的平衡,是快時代必須重新學習且掌握的一門嶄新的生存本領。它不是消極厭世、慵懶逃避,更不是與時代逆行的故作姿態,而是一種讓靈魂得以安寧的生活智慧。因為萬物皆有時序,花開有季、雲落有時、成長有度。人們不必迎合世俗的節奏,不必追趕所有人的腳步,不必按照他人成功敘事的邏輯界定自己。晨起毋須匆忙糾纏瑣事,可靜坐窗前看一會晨光拂過窗櫺的曼妙;夜深毋須沉溺碎片化信息,可靜心獨處與自我來一次心靈對話;不要以為成功的標誌僅在於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房子、更耀眼的業績,其實真正的幸福,往往就蘊藏在身邊那些極為細小、極其從容與溫柔的愜意之中。
我們要在快節奏裏品嘗生活的慢滋味,不是停下,不是倒退,而是換一種生命的感知方式。生活的美好,不一定都在轟轟烈烈的奔赴裏,反倒可能隱在細水長流的瑣碎中。人不能在快時代習慣了速度的便捷,就遺失掉煙火的溫情。所以,用不着等到空閒時再享受慢,而是把慢嵌進日常的縫隙中。若是試着放慢三餐的節奏,告別狼吞虎嚥的敷衍,就能細細咀嚼出食材的本味;若是試着把許多日常瑣事如泡茶、喝水、洗臉、刷牙之類當成正事來做,生命中的瞬間皆是享受;若是試着放緩行走的步伐,不那麼步履匆匆,就能在市井街巷裏聽風聲簌簌、看落葉飄零,發現被日常忽略的細碎美景;若是試着沉澱相處的時光,放下手機的疏離,與親友閒話家常,不談升降、不問盈虧,即可在溫暖的陪伴中領略人間真情。忙時投入,閒時心靜,定能在快與慢的動態平衡中真切品味出美好的人生。
快中求慢,首先要慢下來的是人心。心慢了、坦然了,才能褪去浮躁、清空雜念,看清內心所求,安放焦躁情緒,在紛繁的世事中守住自己的初心。塵世攘攘,功名利祿的誘惑無時不在,如果受慾望控制,執念太多,則難免被世俗裹挾,在焦慮中煎熬;如果總想事事爭先、寸土不讓,追逐永無止境的浮華與榮光,難免會在不停歇的奔赴中搞得自己身心俱疲。豈不知,那些讓人輾轉反側的名、那些斤斤計較的利,不過都是自己給自己添加的無謂戲碼。倒不如活得通透一點,看淡那些世俗的名利與得失,在匆匆浮生中穩住腳步,於煙火日常中沉澱溫柔。所謂快時代品咂慢生活的滋味,就是要在喧囂的塵世間,守住清醒的自我,讀懂生命的真諦,充分享受生活賦予的雖不耀眼卻溫暖、雖不喧鬧卻綿長的安然日子,活出快時代難得的從容與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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