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歷史小說作家與短劇\韓浩月

  圖:AI短劇《持械入宋》。\官微圖片

歷史小說作家熊召政要入場試水AI微短劇了,他本人證實,已開始參與一部名為《本草傳奇》的短劇創作。看到相關報道,頗有些新奇感,熊召政寫作出版過《張居正》等長篇歷史小說,還獲得過茅盾文學獎,是一名嚴肅的內容生產者,當這位具有標誌性的傳統作家,積極擁抱短劇這一新生事物時,究竟傳遞出了哪些信號,這引人探究。

《張居正》是當代歷史小說寫作中頗受關注的一部,它以扎實考據、宏大敘事、語言典雅和刻畫複雜人性見長,雖也存在「次要人物扁平、部分篇幅拖沓」的爭議,但在一段時間內,也滿足了讀者「歷史小說就應這麼寫」的標準。作為《張居正》的作者,熊召政要投身於短劇的創作,在過去會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首先要完成自己的認知突圍,因為在嚴肅創作群體看來,早期短劇的確「上不了台面」,編劇宋方金曾幽默總結短劇的套路:「霸總下跪,戰神重生,皇后娘娘來打工,耳光搧得要發瘋,總統愛上了在白宮幹保潔的我,不勞而獲過一生……」很顯然,對創作有原則、有底線的作家,是無法用此套路「糊弄」觀眾的,現在熊召政能夠拿自己寫作上的名聲來展開短劇嘗試,顯然是短劇大環境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最近關注視頻娛樂和社交媒體的觀眾與網友,可能會看到兩部短劇的名字頻繁被提起,分別是《持械入宋》和《魏家逆子成首輔》。這兩部短劇的刷屏,和近期影視劇市場缺乏特別有吸引力的作品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人們通過這兩部劇忽然看見了視頻消費的一種新可能 ── 短劇實現了創作上的一次轉型,除了依然擁有人物形象鮮明、劇情緊湊、具有強黏性的短劇特徵外,這一視頻類型與其他優質視頻內容一樣,也有了一定的文學性與文化感。這顯然有些出人意料,當有人判斷短劇會在野蠻生長之後走進無人喝彩的絕境之時,短劇實現了自身的進化,在包含監管、競爭、輿論在內的多重壓力下,短劇對於生存的渴望找到了出口,如果短劇真的就此走向主流化與精品化,那麼它帶給視頻娛樂的衝擊無疑會進一步放大。

《持械入宋》和《魏家逆子成首輔》的走紅,還依賴於短劇的「穿越」設定,《持械入宋》講的是持槍械與子彈的現代五人小隊回到宋朝,《魏家逆子成首輔》講的是當代漢語言文學博士、社科院學部委員候選人成為虛構的「大周」魏家的逆子,但「穿越」在完成了人物入場的功用之後,便不再依靠「現代外掛」推動劇情,創作者亦不再迷戀用現當代武器與信息優勢去「碾壓」古人,而是讓角色全面融入古代的場景,真正「生活」在當時的世情、風俗與文化之中,為年輕觀眾拉開一道帷幕,讓他們更真切地感受古代生活。短劇所製造的沉浸式觀看體驗優勢,也再次放大了觀眾躲進傳統文化裏尋找共鳴與安慰的精神需求。

《持械入宋》和《魏家逆子成首輔》受歡迎,是因為它們在保持短劇「爽感」之餘,在整體上為作品注入了知識含量,比如《持械入宋》,當現代軍事思維和工程建設經驗遇到古代戰爭的規模化對抗與謀略化進擊,對兩者都略有了解的觀眾,立刻有了「旁觀者」和「參與者」兩個身份,劇作便成為古今戰爭知識的大集合與大碰撞,知識本身也具有了「爽感」。除了關注戰爭,觀眾對宋代官服、古代戶籍、禮儀位次等也產生了不小的興趣,彈幕留言與社交媒體上的討論,進一步放大了該劇的影響力。《魏家逆子成首輔》作為一部權謀劇,拍出了類似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和《張居正》的質感,作為短劇,《魏家逆子成首輔》用上百集篇幅,來完整、細緻講述一場權謀鬥爭的來龍去脈,是它的大膽之處。故事中的常平倉案,這是最能代表魏逆生由書生轉化為權臣的情節,地方官方的貪污腐敗,官吏與朝中大員盤根錯節的利益關聯,馮衍門生與沈端黨羽的對峙,清流與濁流的兩不相融,皇帝放任兩派廝殺最後一語定輸贏……這些情節,都被講述得詳細生動,即便看多了權謀劇,該劇在對官場與人性複雜一面的呈現方面,仍不乏新鮮感。

AI技術的日新月異,加快了短劇的這一輪轉型速度,技術平權讓來自民間的創作高手,擁有了展示才華、贏得尊重的機會,《持械入宋》的核心製作組只有六個人,身份分別是送貨員、寶媽、網約車司機等,他們均無影視科班教育背景,但卻用較低的成本,做出了這部全網累計播放量超一百二十億的熱門劇;在《魏家逆子成首輔》走紅之後,製作它的武漢一家影視公司一舉成名,普通從業者擁有了AI「武器」後,也可以像名導、明星那樣,擁有被追捧的榮光。

作為知名作家的熊召政,加入到短劇創作行列,這是短劇發展過程中的又一標誌性事件,不僅意味着精英創作群體對短劇開始有全新的眼光,也標誌着短劇創作隊伍將有可能迎來一次大的擴容。當由知名作家、導演、編劇組成的「正規軍」進入到短劇行業,民間高手的創作能量會因此被激發還是被邊緣化,這將成為一個懸念。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AI為視頻生產所帶來的機遇,短劇為無名創作者所提供的平等競爭,屬於每個有夢想的人,期望短劇能夠在他們手中,擁有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