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黃崖雄關今何在\侯 軍
《黃崖雄關今何在》是我的一篇文章的題目,該文發表於一九八○年十月十七日的《天津日》報上,距今已經四十六年了。
從標題就可知,彼時的黃崖關古長城已荒蕪多年,幾乎從世人的記憶中消散無蹤了。連我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天津人,對本地曾經巍然聳立的「薊北雄關」,都已全然不曉,更何況外地人了。大概正緣於此,當我從《天津日報》農村部老同事那裏,偶然得知薊州有此昔日關隘之所在,頓時心生前往一探究竟的熱望──好在我當時就在農村部當記者,去一趟薊縣本就是分內之事。於是,就有了這次尋覓黃崖關的探秘之旅──那年我二十一歲。
「號稱『薊北雄關』的黃崖關就在薊縣境內,它東接山海關,西連居庸關,是古代著名的雄關險隘。今天,在經歷了千百年的風霜侵襲,特別是經歷了十年浩劫之後,黃崖關一帶長城的命運又該如何呢?帶着這個疑問,趁秋高氣爽時節,我們驅車來到長城腳下的黃崖關大隊。」這是文章的起首一段。接着,寫尋覓的過程:「黃崖關大隊位於東西兩山之間,地處關城要塞。兩邊山峰對峙,峭壁凌空。山石多呈黃色,每到夕陽西下時,霞光映照,金光燦爛,素有『晚照黃崖』之稱,故名黃崖關。站在黃崖關的村口,仰面張望,山脊之上,長城殘跡逶迤,清晰可見。可惜的是,在村子周圍卻找不到昔日城關的痕跡了。我們問一位白髮的老大娘:『黃崖關的城牆在哪裏?』她朝公路邊上指指說:『那不,就剩一個垛子了!』果然,在津承公路東側,還孤零零地立着一小段碎石堆成的斷牆,外邊包的城磚都拆沒了。」
事實上,對彼時目睹的黃崖關現狀,我是有所保留的,殘破的長城慘狀更加觸目驚心─走在村子裏,兩旁的房子,腳下的道路,甚至村民院子裏壘的豬圈、牛棚、雞舍,隨處可見長城特有的巨大青磚,那都是村裏人從山上背下來的。據說,當時的年輕後生們曾私下發起過「背磚大賽」,看誰力氣大,背的城磚多──萬里長城的「神聖性」在哪年哪月竟淪落到如此地步,在今天的人們看來,實在有些不可思議。而我在四十六年前親臨斯地眼見其事,內心的憤懣和痛苦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在黃崖關大隊黨支部委員楊安的陪同下,徑直朝東山攀登。東山比西山高險,這裏的長城,有的地段破壞嚴重,有的地段因為路險不易攀登,還保存較好。上山沒有山道,只有荊棘叢中一條依稀可辨的小路。楊安邊走邊介紹黃崖關的簡況:黃崖關長城始建於北齊,現在所見到的這一段長城是明朝重建的。現存的一塊題有「黃崖正關」四個大字的石碑上,也有「萬曆十五年」的字樣。史書上記載,明朝大將戚繼光曾在這一帶守衛了十六年,他在修建長城中發明了「敵台」。這種「敵台」分上下兩層,類似小型的城堡,既可駐兵瞭望,又可迎敵作戰。然而,當我們沿着陡峭的城牆,攀上一座「敵台」的時候,它早已面目全非:兩面城角已被拆毀,樓牆已坍塌,一堆堆殘磚爛瓦上留有明顯的砸撬痕跡……
站在山頂四下瞭望,山勢如龍,峰巒蜿蜒,而雄踞山脊上的長城已是斷壁殘垣。楊安指着不遠處的一個山頭說:「那裏本來建有一座精巧的鳳凰樓,相傳是某個皇后娘娘隨御駕親征時修的觀陣台。可惜現在只剩下一片廢墟了。黃崖關的南門城樓本來還保存着,上面還矗立着『黃崖口關』石刻題額。南門城外,還有一座木牌樓,牌樓正面寫着『薊北雄關』,背面寫着『金湯鞏固』。但是,這些當年固若金湯的城關,後來也被夷為平地……」
夕陽西下時分,我們慢慢下山。回望山崖,果然是黃燦燦一片,恍若鍍了一層金。然而目中所見,卻使人心情明亮不起來。我對楊安說,我這次來本沒有寫報道的任務。但是,所見所聞,令我產生了一種衝動,迫切感到有一種責任和義務,籲請全社會關注黃崖關長城這個寶貴的古代遺蹟。我想寫篇文章,直言你們這裏的現狀,不知你覺得怎麼樣?楊安說,大家都盼着國家能修好黃崖關,開發旅遊,讓黃崖關也變成一個景點啊。
回到編輯部,我把這些當地民眾的心聲都寫進了稿子裏──「黃崖關的長城雖然破壞嚴重,但東部還有很大一段保存較好,而且那裏峰巒起伏,氣勢磅礴,風景優美,可以盡快加以整修,闢為旅遊點。這樣,與薊縣的獨樂寺、盤山勝景等一起列入旅遊事業,會更加吸引國內外遊人,既有效地保護了文物,又能積累資金,豈不是一舉多得。」
我不敢確認自己的這篇文章,是不是呼籲重修黃崖關長城的第一篇公開報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此之前的天津各報並無同類文字發表──畢竟,我在開筆之前曾專門到報社圖書室,翻遍了書庫裏積存數十年的專題剪報,都未查到任何黃崖關的參考信息。但在這篇文章見報之後,黃崖關終於重回公眾的視野。此後不久,天津市成立了一個「愛我中華,修我長城」贊助活動指導委員會,專門負責統籌和推進包括黃崖關在內的長城文物修復工程。而我在一九八五年被調任政教部主任,剛好又接續上有關黃崖關工程的報道職責,在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的《天津日報》頭版上,刊發了一篇《重現黃崖關古城風貌》的報道,簡要介紹了修復黃崖關及其周邊古建的三期設計方案。至此,我當年所發出的那句「黃崖雄關今何在」的悵問,終於有了清晰而確鑿的回答。
更令人振奮的是,二○二六年十一月六日,中國空軍八一飛行表演隊,以密集編隊低空飛越天津黃崖關長城,以此來慶祝中國空軍成立七十七周年──隔着電視屏幕,我終於得以嶄新的視角,看到了今日黃崖雄關的偉岸身影,心頭忽然感到一種異樣的自豪:國家強盛了,讓當年殘破的「薊北雄關」重新挺直了腰桿,今天的人們再也不必像我當年那樣發出如此憂憤的悵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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