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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人與事/孤獨空轉的yo-yo球\劉陽涵

來香港歲餘不足半夏之年,細想從頭,卻如張三丰立武當尖頂,望着縹緲雲海回憶郭襄時,已經記不清是何時開始的了。

香港是一個中西薈萃的地帶。狹小一方,萬國文物冕旒華冠燦然若盛,珍瓏巧物以清姿貴格擅價一時,珍饈美饌從歌榭高樓流入勾欄瓦肆,宋京汴梁之風赫赫,明清江南之盛猶在。香港就是這樣一個好地方,除了孤獨是免費的以外,什麼也都盡能拿得出來給你。

即使讀到中文的碩士學位,也很難知道「孤獨」的反義詞是什麼,熱鬧?溫暖?陪伴?但無論什麼詞彙,都不能排除孤獨的意味存在其中的可能。經常是這樣的晚上,偶爾也是黃昏:我上學經過玫瑰教堂的矮矮白石牆,地面上的水還很濕涼,剛下過一場飄忽的時雨,才冷了一點肩膀就匆匆停收,橘黃色的光從朦朧的尖窗裏幽幽滲透到外頭來,路燈和磚塊的邊緣像被打磨過似的光澤,折射着少年時喝過的井水般懷舊的質感。這種時候,很適合從包裏拿出一隻紅色糖果似的yo-yo球,在黃澄澄的光下投下一輪空轉的輪迴的影子。

是的,我真的有一隻yo-yo球,在海港城的玩具店,鬼使神差。很奇怪吧?明明有那麼多更昂貴更現代的電子玩具在港販售:任天堂Swtich、蘋果iPad等等,我卻偏偏迷戀這隻三十九港元的古早yo-yo球。它懸停在空中那驚心動魄的幾秒,微妙的力重感和牽引力通過白色的細繩,溫柔而無隙地纏繞在我的指端。彷彿我的童年,有那麼幾秒回到這個世界,玩這門只許有一個人玩的yo-yo球遊戲,再次確認了,現在的我和童年的我,確實是同一個人。

然而行在不屬於自己的城市街上,在陌生的路人面前,甩下yo-yo球,旁若無人地凝視着它的空轉,這該是一件多麼孤獨的事。是的,現代觀念已經不言自明了這個為人立世的道理:誰孤獨,誰可恥。

但是小時候,明明一個人玩,哪怕站在馬路中央的十字路口和yo-yo球玩,既不會覺得孤獨,也不會感到可恥。童年也是這點好:從不知道什麼是孤獨,也無從談起可恥。古典世界的人們的觀念裏,也從不避諱孤獨,甚至以孤獨為美,為尚。若說一個高人賢士「渡世不知孤獨」,簡直跟罵他「禽獸不知有情」一樣惡毒了。在現代世界,還有什麼比孤獨更可恥的事嗎?還是有的。那就是詩人里爾克的《秋日》裏所說的:誰此刻孤獨,誰就永遠孤獨。很奇妙吧?永遠是由瞬間來決定的,yo-yo球的魅力也是因它在虛空中滾蹈的那幾秒瞬間來決定的,我們意識到孤獨的那個瞬間,就是我們長大且再也回不去的那個瞬間。人心和童年,都是不待風吹而自落的花而已。

手中的yo-yo球,是和在香港認識的同學一起買的。兩天後,他沒有任何解釋地刪除了我的聯繫方式。

仍保留在手中的,只有yo-yo球的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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