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七月初，美國新墨西哥州小城羅斯威爾（Roswell），有不明飛行物從天而降，墜毀於市郊。

軍方聲稱那是附近軍事基地發射的探空氣球，本地卻傳開「目擊者」證詞：墜毀飛行物是飛碟，裏面有外星「小綠人」屍體，政府已將殘骸偷偷運走。居民以訛傳訛，媒體添油加醋，孤懸於新墨西哥荒原的羅斯威爾頓時聞名全國。小城為招徠更多遊客，於一九九一年建成我眼前這座「國際不明飛行物博物館兼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UFO Museum and Research Center）。它毗鄰通衢，白牆藍招牌，門面不大，有些《圍城》裏「歐亞大旅社」的氣派。周邊商店都以UFO為主題，大頭大眼的「小綠人」在招牌上探頭探腦，迷之微笑。

我是為卡爾·薩根（Carl Sagan）而來的。薩根生前是美國著名天文學家、科普作家，SETI（搜尋地外文明計劃）發起人之一。他倡導批判思維方式，批評二戰後美國公眾缺乏思辨能力，沉迷於人類被外星人綁架之類傳聞。他的暢銷科幻小說《Contact》描繪人類合作造出飛船，飛往織女星與搭建星際交通網的外星人交流，篇章間點綴着主人公（一位女天文學家）對科學、宗教、宇宙、人生的思考，文筆優美內省，清澈如泉。他批判偽科學和迷信的名著《The Demon-Haunted World》如一盞永不暗淡的明燭。多年前我從此書中了解到羅斯威爾事件，此行正為向仰慕多年的科學家致敬。

正值周末，博物館停車場爆滿，幾個售票窗口擠得水洩不通。展廳只有一個，開闊明亮如體育館，一小時即可逛完。展品集歷史、現實、大眾文化於一體，對當年墜毀事件既不強證其有，亦不否認其無，好像一桌菜式五花八門、口味不偏不倚的自助餐。其中有多位目擊者的證詞，有UFO的形狀和移動方式圖解，有人類與UFO接觸方式的介紹，有史上疑似參照外星生命形象創作的藝術（如七世紀某瑪雅國王的石棺蓋複製品，其上雕有大頭細身人形生物）。展廳中央懸一架灰色飛碟，其下四個灰色外星人巨眼小鼻，全身光滑細瘦，彷彿剛剛踏上地球表面，略顯困惑迷茫。飛碟每隔幾分鐘就噴雲吐霧，滴滴亂響，遊客則聚攏圍觀，哈哈大笑。

真有外星人來到地球，人類還會笑得如此開心嗎？十九世紀末，科幻鼻祖威爾斯（H.G.Wells）的小說《星際戰爭》（The War of the Worlds）寫火星人侵略地球，英國彼時為全球霸主，卻只有普通火炮還擊，自然一敗塗地，人們乘火車、馬車四處逃竄。後來火星人感染某種地球病毒，全部死亡，地球人才免於浩劫。一九九六年荷里活電影《獨立日》描繪外星人入侵，地球化為焦土，最後地球人出歪招，給外星飛船的電腦輸入電腦病毒，艱苦取勝。這個電影告訴我們，外星人使用的也是Windows操作系統……

人類對宇宙的好奇和探索永無止境，科學、科幻彼此啟迪。儒勒·凡爾納寫《從地球到月球》、《環繞月球》後一百年，人類登月成功。而威爾斯寫《星際戰爭》的十九世紀，人們以為宇宙就等於銀河系，銀河之外是曠然無物的空間，所以小說題目中的「星際」（worlds）所指不過是地球和火星。一九二○年代，天文學家哈勃證實河外星系的存在並發現宇宙在膨脹，天文學、宇宙學才發生飛躍，科幻作品的腦洞亦隨之增大。

科學崇尚懷疑和證據，大眾文化以娛樂為目的，二者並不衝突。宣稱UFO來襲、自己被外星人綁架，言之鑿鑿，從中牟利，則另當別論。薩根說所有這類傳聞都拿不出任何實證，「目擊者」所見無非飛機、氣球、大氣光學現象、本人的幻覺或他人的惡作劇。薩根努力尋找地外生命，也批評罔顧證據、輕信傳言。他說，科學永遠擁抱新的理念，即使它看起來荒誕不經，但同時又以最嚴格的標準來審核證據。「你買二手車時都猶疑不定，為何不質疑飛碟和外星人的傳說？」

去年六月，五角大樓公布不明空中現象（UAP）調查報告。調查的一百餘個UAP大多信息不足，無法定性，也未發現與地外生命有聯繫。今年五月，美國國會舉行半個世紀以來首次關於UAP的聽證會。國防部次長僅說UAP有潛在的飛行安全與一般安全風險，我們正致力研究其來源。調查報告出爐前和聽證會前，眾多UFO迷翹首以待，以為會爆料羅斯威爾「小綠人」事件內幕，結果當然大失所望。

其實，外星智慧生命即使存在，也未必是地球人的形象。據科普書籍《Welcome to the Universe》和《The Future of Humanity》推測，外星智慧生命肯定有立體視覺器官，也有某種抓握機能（如人的對生拇指），但具體相貌很難說。經典科幻作品《Star Maker》描寫主人公的意識漫遊多重宇宙，邂逅不同星球的智慧物種，它們不限於人形，還有昆蟲、鳥和植物合體等等。

所以，今後若在家中看到蟑螂形狀的生物，不要尖叫逃開。它或許就是一位迷途的天外來客，無端掉進你的小小城堡，正如多年前「小綠人」墜落於羅斯威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