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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漫話/沒能等來的道歉\江恆

  圖:尼日利亞作家阿蒂奇著《半輪黃日》。/資料圖片

一九五二年二月,伊麗莎白爬上肯尼亞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上去的時候還是公主,下來的時候就成了女王。這個故事世人皆知,她在阿伯代爾國家公園觀看野生動物的那個晚上,繼承了英國王位,唯獨對不光彩的殖民歷史視而不見。

上世紀五十年代肯尼亞仍屬英國殖民地,當局為了取悅伊麗莎白,特意贈送一幢豪華別墅作為她的結婚禮物,據說伊麗莎白與菲利普夫婦享受着帝王出行般隆重招待,以至於興奮得徹夜未眠。就在伊麗莎白返回倫敦完成加冕的六個月後,一場英國殖民者的血腥大屠殺卻在肯尼亞開始了。

由於肯尼亞英國殖民當局侵佔大片土地並改造成種植園,憤怒的當地民眾在反對白人殖民者、要求結束殖民統治的毛毛游擊隊帶領下,拿起武器掀起聲勢浩大的毛毛起義(Mau Mau),但也遭到英國殘暴鎮壓,有數萬名起義者被殺害,是非洲獨立戰爭中傷亡人數第三多的戰爭,僅次於阿爾及利亞和剛果。肯尼亞作家帕特里克·加塔拉曾在作品中引述父輩回憶,描述了大屠殺的慘烈,「當時英國飛機飛越集中營,雖然那裏關押着一萬五千名肯尼亞人,可飛機投下近六萬枚炸彈。」

儘管在肯尼亞獨立之後,英國政府已將所有責任推卸給英國殖民當局,但不少歷史學家仍然認為,在肯尼亞遭受英國殖民者瘋狂屠殺的時候,伊麗莎白二世作為擁有最高權力的英國君主,不應該熟視無睹。就像上世紀六十年代尼日利亞北部的大屠殺,英國作為昔日的殖民者同樣罪不可赦。

尼日利亞作家阿蒂奇在榮獲英國文學橙獎的小說《半輪黃日》(Half of a Yellow Sun)中,真實還原了在英國殖民主義的操控下,尼日利亞爭取國家獨立所付出的沉重代價。上世紀六十年代比夫拉宣布成立共和國,從尼日利亞北部政府的桎梏中獨立出來。但其作為一個石油儲備量豐富的地區,令各種外部政治勢力覬覦已久。尤其是英國,打着避免非洲淪為一個個弱小獨立王國的幌子,支持尼日利亞北部的聯邦主義者,實則是出於對該地區豐富石油礦產的貪婪,並試圖為一個頹敗帝國挽回些許尊嚴。由於英國的干涉,比夫拉共和國的士氣逐漸低落,最終在毫無外援的情況下被一步步瓦解直至滅亡。在小說中,比夫拉州為建立一個獨立的共和國而奮戰,換來的卻是不堪回首的瘋狂暴力和血腥。英國的殖民魔爪無處不在,所到之處亦無不生靈塗炭。

在英女王去世後,有關英國殖民的記憶再度被喚起,許多學者認為,她或許可以將炮艦外交、奴隸貿易、販賣鴉片等大英帝國黑歷史都丟給祖輩,但面對那些發生在她女王任內的種種殖民主義劣行,卻終究是不可辯駁,也無法逃避的。比如臭名昭著的南非種族隔離制度,伊麗莎白二世作為南非女王,當局出台了各項法律禁止非洲黑人進入某些地區,並禁止不同種族之間通婚等,無不是以她的名義通過的法律。

就連被西方稱道的伊麗莎白二世建立英聯邦是旨在推動殖民地和解,英國作家羅伯特·哈德曼在《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的旅程》中提供了不同的視角。書中寫道: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英國負責英聯邦關係的國務大臣鄧肯·桑迪斯發表演講,稱去殖民化是英國送給世界的禮物。他的演講是純粹的「英國乳母論」,把英國說成是一位自豪的母親,把嬰兒們養大成人,讓他們堅強獨立。席間,突然一個非洲口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講話,「得了吧,主席先生,讓我們彼此都坦誠一點。」他是剛獨立的馬拉維總統,他也是非洲獨立運動領導人之一。「你們英國人可不像其他帝國主義者那樣愚蠢,對於不可避免的事情,你們已及時認識到,並優雅地接受了它。但這並非都是出於你們自願。」然後他繞着桌子,指着在場許多首腦,包括他本人說,這些人都曾在不遠的過去被英國囚禁,如果曾經九次被囚禁的尼赫魯不是在一九六四年剛剛去世,這個名單會更長。

前英聯邦秘書長埃梅爾·安約庫把英國殖民者遭人憎恨描寫得更加淋漓盡致。他寫道:只有經歷過殖民統治垂死時期的人們,才能充分體會到種族不平等感在當時人們的意識中是多麼的根深蒂固。塞拉利昂總統史蒂文斯甚至想創立一項新的國家榮譽,稱之為「蚊子獎」,以表彰這種昆蟲,因為它們曾在西非把許多英國殖民入侵者早早送進墳墓。

伊麗莎白二世究竟該如何看待?至少在牙買加歷史學家羅莎莉亞·漢密爾頓眼中,她在殖民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該被忘記。「她看上去會想到一位善良的老太太,但其家族財富是建立在我們祖先的背上。」更不可原諒的是,這些痛苦的過去還被刻意加以掩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英國軍情五處曾發起「遺產行動」,這是由殖民地辦公室(今天的外交和聯邦事務部)進行的宣傳和證據銷毀行動,旨在保護倫敦免受危害人類罪的指控。

有家人曾在毛毛大屠殺中遭英軍殺害的肯尼亞作家恩古吉,所下的結論更加絕對,他說女王終其一生未曾替奴隸制、殖民主義與新殖民主義道過歉,她的去世就像一齣荒誕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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