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筆記裏說，蜀地產茶地方有八處，雅州之蒙頂、蜀州之味江、邛州之火井、嘉州之中峰、彭州之堋口、漢州之楊村、綿州之獸目、利州之羅村。

在蜀地，去羅村看茶，看羅村茗眉。

車行在大巴山中，路上是青色的，綠色的，碧色的，或許也是閉塞的。閉塞也好，這是茶之旅。如果是綠茶，其性多陰柔，以性別論，大抵屬女性吧。正當是杜甫詩中所說：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獨。

一些綠茶如花衫，一些綠茶似青衣，一些綠茶若老旦，一些綠茶儼然貼旦，閨門旦，乃至武旦，刀馬旦……當然也有綠茶況味近乎老生，小生，花臉……老生者，炒青茶似之；小生者，洞庭碧螺春似之；在皖南喝到涌溪火青，像京戲舞台上一花臉悅然眼底。

初訪大巴山，據說李商隱的詩《夜雨寄北》即客居此地時所寫：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有些惆悵，有些孤寂，有些苦悶，是一杯上好的綠茶風味。

茶之底色到底要有一些惆悵，有一些孤寂，有一些苦悶，如果一味只是歡喜，格調似乎流於淺薄。

在川蜀之地的通江，有幸遇見巴山夜雨，只是心境與詩人不同。比李商隱幸運的是，何當共剪西窗燭時，不獨卻話巴山夜雨時，還能卻話羅村茗眉時。

且說卻話羅村茗眉時，一縷山風吹過，是溫潤的風，隱隱的野趣，淡淡的茶香，一時通透，捨不得挪開腳步了。也實在是一杯新芽被喚醒不久，不捨得離開那杯清亮通透有一抹翡翠色的好湯──

他們去看茶山了，我不捨得離開在這曼妙的美人。在廊下靜坐着，彼此淺淺相守。果然如《東齋記事》裏說的，羅村茶色綠而味亦甘美。

以形而論，羅村茗眉輕巧巧直如古畫裏的工筆娥眉。

杯茶在手，看見了掛軸裏古典的仕女款款走來，也看見古詩詞中綠衣羅衫的女子款款走來：是《楚辭》裏的「嫮目宜笑，娥眉曼只」的那個人；也是鮑照詩中：「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鈎，未映東北墀，娟娟似娥眉」的那個人；更是唐人筆下那個彈弦鼓吹裙袖廣長的人，神仙娥眉，被服煙霓。

羅村茗眉，不獨娥眉，還有明媚。這款茶的好，好在明媚。霧霾太多，陰冷太多，灰暗太多，迷霧太多，這一抹明媚是稀罕物。這款茶的好，好在透徹，一口口如喉，身體好像被月光照過，清幽來了，安寧來了，靜謐來了。人如鐘如松如水，一時照見自我，一時五蘊皆空。也未必空，空茫裏陡然一聲吶喊。

川蜀飲食麻辣，一方水土一方人物，綠茶也不例外，唇齒間徘徊之際，顧盼自雄。再看那茶，形體乾瘦，滋味倔強。如果是女子，也是重義守節的俠女，心裏不由生出幾分敬意來。茶裏莊嚴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