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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往寒來雨雪紛,
春熙遊客似浮雲。
花開玉立林風靜,
夕照亭台水皺紋。
──《獨坐孤山》
古人謂一為蜀,山不連陵曰孤。蜀者,獨也;孤者,單也。
不知是山孤還是人孤,孤零零人見囫圇圇山,以為山也孤,遂稱其為孤山。天下常見蜀山、孤山。江蘇靖江有孤山,山西運城有孤山,河北三河有孤山,山東濰坊有孤山。此外諸多地方還有大孤山、小孤山。
杭州西湖有孤山,乃四方孤山之絕品名品。然孤山不孤,倒影湖中,日日自行為伴,又以流水為伴,松石為伴,土木為伴,更有明月星辰為伴。真正孤單的,乃芸芸眾生的我輩啊。
孤山有人,蘇小小、白居易、林和靖、蘇東坡、康熙、乾隆、俞曲園、秋瑾、蘇曼殊……小小一丘,有帝王有名臣有文士有義俠。
人雖多,無非過客。
山雖孤,到底常在。
梅妻鶴子,孤墳一堆;澤被天下,人走茶涼。文章蓋世抵不過時間蓋世,車輪過去,流水如斯,一鍋又一鍋世事被蓋起,滾瓜爛熟到無影無蹤。
在孤山走着走着,走出了孤獨意思。
日落西山,誰不是暮色裏的獨行客?
雷峰夕照,誰不是殘陽下的伶仃人?
來杭州多次,遊西湖多次,訪孤山不過兩回。杭州人多,西湖為盛,西湖水多荷多柳多,人更多。或許因為名為孤山,畢竟不是金山銀山,遊客倦懈,大多過門而不入。今日又上孤山,前後左右不過三兩點人影,七八個足痕,林深處,往往獨行。如此也好,如此方才得孤獨意思。
人有孤獨意思,然後能靜,靜而神聚,聚精會神,相會心神。
人潮如海,於是眾聲喧嘩,眾口鑠金,眾目昭彰,眾川赴海,難得在孤山獨享小我之境與大我之境。山鳥婉轉,蟲鳴聲微了,在樹葉草叢裏元氣渙散地哀鳴。走着走着,小我走丟了,大我走丟了,進入無我境,風彷彿能穿過身子,身心消散入了叢林。
在孤山消磨半日,得見我心。
我心何在?小小七尺軀內。我身何在?小小孤山之上。孤山何在?小小西湖水中。西湖在,孤山在。肉身在,心神在。湖不在,山不在,身不在,心不在。身心不在,湖山何在?身心不在,湖山雖在也不在。
有我才有物,無我亦無物。
有我時,世界方生;無我時,宇宙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