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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見/工字廳邊遇《牛虻》\侯宇燕

機緣巧合,又讀了一遍《牛虻》,由頭是今年為《牛虻》中文版出版七十周年,上海電影製片廠演員劇團這幾年搞得有聲有色,此次為配合中國青年出版社重印李俍民譯本《牛虻》,特意搭製錄音棚,由達式常先生編劇、導演,並扮演蒙太尼里神父,耗時一年之久,推出了有聲版《牛虻》。

我讀過《牛虻》的三個譯本,最好的還是李俍民七十年前的最早譯本,是一九八七年讀初中一年級時從清華大學圖書館借的,至今還記得那微微的書蠹氣。其實我還可以更早地接觸這本令人熱血沸騰的小說。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與清華的人文風光水乳交融。

八歲時,一次生病,父親帶我去校醫院打針,回來路過工字廳──學校的中心地帶。工字廳、怡春院、古月堂,是清華園內僅有的幾所保存完好的古建築群。與工字廳後廳以「三步廊」相接有一所精雅的小客廳,俗稱「西客廳」或「西花廳」,初建時是一所書房,自領一小院,院內紫藤數架,櫺外紅蓮映窗,是工字廳大院內最幽美的所在。一九一四年秋,梁啟超曾在這裏「憑館著書」,起名「還讀軒」。在這前後,他應邀作名人講演,講題為《君子》,引易象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勉勵同學發憤圖強,後來學校便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八字作為校訓。廳後面的荷花池,便是「水木清華」的所在了。我十三歲時寫道:「這是一條飄滿了浮萍的河,一片片飄盪在水面的浮萍把河水都染得幽綠幽綠的了。水在動,浮萍也在動,漣波蕩漾的河水托着徐徐飄動的浮萍,說不清是河水推動了浮萍呢,還是浮萍把河水起皺得碧波盈盈。」老師畫了密密的紅圈。

在我小時候,工字廳這個幽靜美麗的地方還可以隨便進出。我十歲時寫:「門口有兩隻威武雄壯的石獅子。它們張着大嘴,像對人們講着工字廳的百年歷史。進了工字廳,首先看見的是一片片草坪,草坪邊有幾棵鬱鬱葱葱的大樹,樹上不時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形成了一首歡樂的歌曲。啊,鳥兒也在讚美工字廳這個地方呢。草坪前有一道圓圓的門,門裏是一座千奇百怪的石山,我鑽進石山看看,嘿,真有趣!我一抬頭,看見前面還有一道門,我趕快走過去。門邊還有一棵竹子呢,我採了一片細長的竹葉作為紀念。我走進門裏。嗬,這兒真幽靜。中間還有一個大水塘。塘水清澈透底,像一顆純潔的心。我伸出手在水裏蕩着。真涼!一股寒意從手上傳遍了全身。這時,幾個小朋友哈哈笑着跑進來向走廊奔去。我也跟在後邊。啊,多美的走廊。我坐在櫈子上觀看橫楹上的國畫。看了一會兒,我走了出來,向深處奔去。我走了一道道的門,見到了一棵棵的樹,可是總走不到盡頭。」

工字廳以西、荷花池南面,有一所綠蔭掩映下的小房子,在我童年時是新華書店。八歲那天父親帶我進去,想給生病的我買本連環畫,我卻看見書架上有一套蔚藍色的三卷本《伏尼契作品集》。我以為這個作者就是剛剛從哥哥的初中語文教科書上讀到的《絞刑架下的報告》的作者伏契克,遂央告父親買下來。但那是一九八一年,誰家有餘錢來買一套書呢?所以我和愛爾蘭女作家伏尼契這本激情燃燒的名著時隔六年才再續因緣。不過在這之前,小學三年級時我讀到《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面英勇無畏、剛毅堅強、徹底獻身於革命事業的「牛虻同志」保爾·柯察金也使我對《牛虻》產生了更深厚的興趣。現在一些曾在萬馬齊喑歲月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批評家念念不忘甚至細膩分析的是保爾這個窮小子和林務官的女兒冬妮婭的初戀,而我更感震撼的是律己甚嚴的「牛虻同志」保爾與戰友麗達從生硬的疏離,到麗達誤以為保爾已經死亡,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後,與保爾在共同出席全俄共青團代表大會熱火朝天的氣氛中的重逢。那是怎樣超凌色空、跨越生死的見面啊,然而不會超凌理智、跨越道德。我熱愛這裏理智對熾熱情感的審視與平衡,而那正是傳承自牛虻的革命浪漫主義一脈。我熱愛自己童年時代在那個幽靜美麗的工字廳旁小房子與《牛虻》的初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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