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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建議/香港需要一個文化藝術戰略空間策略\胡恩威

香港,是一座總在匆忙之間呼吸的城市。

國家「十四五」規劃明確香港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定位。這是國家賦予香港的重要使命,也是國際城市格局中的戰略機遇。然而,要把這個定位真正落在地上,空間是核心資本。若香港要與倫敦、紐約、東京、上海等並肩,成為亞洲乃至世界的中外文化交流樞紐,就必須擁有一套清晰的文化空間政策,並在短期、中期、長期各有策略布局。

馬路上的車潮從不間斷,購物商場的玻璃櫥窗閃爍着節日與品牌的光影,餐館裏的點心一籠接一籠出爐,香氣透出街頭。但若我們停下腳步,問問自己─在這片繁華背後,香港給了文化多少空間?

文化活動熱鬧,文化空間捉襟見肘

事實上,香港的文化活動並不缺乏。從國際知名的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香港國際電影節,到本地小型劇團的獨立製作、社區音樂會,藝術事件如繁星般閃爍。然而,空間的不足卻像一道無形的牆,限制着文化的生命周期。許多展覽原本適合長期駐場營運,卻因租金高昂、檔期短促,而被迫草草收場;許多演出還未積累口碑,場地檔期已到期。藝術家們四處搬遷,觀眾也失去了重溫同一空間的深度體驗的機會。

臨時空間的啟示

世界上,不少城市早已找到突破口─「臨時文化空間」。在日本、歐洲,以及內地部分城市,臨時文化建築已成為日常風景:由輕量結構搭建,可靈活組裝拆卸,使用期限從一年到三年不等。這些空間靈活應對場地不足,並能按需要更換主題、重新配置內部功能。

香港並非全無例子─Arts HK藝術展每年在海旁搭建的巨型帳篷就是一種臨時展館,它的生命雖只有短短一周,卻在那段時間凝聚了全世界的藝術目光。若我們能將這種模式「常態化」,在啟德、中環海濱,甚至西九以外的空地搭建一連串臨時展館,就能開展一批長期且具規模的項目。

善用空置資源,創建多元文化場域

特區政府手中握有大量閒置資產,例如空置校舍、閒置街市以及不同類型的政府物業。在其他城市,這些被閒置的空間往往化身為設計工作坊、劇場實驗室、社區藝廊等不同用途。然而在香港,它們大多被鎖閉,只等待不知何時實現的重建計劃。建議康文署改革「場地夥伴計劃」,容許轄下場地可改變用途,成為具備文化性格、具城市特色的空間,才能真正創造一種持續性的文化吸引效應。

這意味着不只是放租,而是讓不同規模、風格多元的文化空間在全港分布─從實驗性小劇場、沉浸式展館,到混合美食與表演的城市文化客廳。想像一下,天橋底變成燈光劇院、舊碼頭倉庫化身藝術市集、空置學校操場成了露天音樂廣場─這不只是空間活化,更是城市性格的更新。

城市文化競爭,本質是空間競爭

放眼亞洲,城市之間的競爭已不再只是商業面積的比拼,而是文化空間的多樣性與深度。而香港曾經的舊式茶樓、油尖旺夜生活,本來都是世界唯一、極具轉化潛力的文化素材,如今則多數停留在回憶與老照片中。

假如我們把這些舊有文化元素轉換成沉浸式、互動式的現場體驗─比如重現九龍城寨的街巷氛圍、用全息投影復活霓虹燈時代的夜景─遊客便能不只是「看香港」,而是「進入香港」,親歷其歷史與故事。這種可重複消費的空間體驗,正是迪士尼之所以成為遊客磁石的核心原因。

文化空間數據與戰略規劃

發展文化空間不是任意拼貼的偶發行動,而需要數據作底。香港應建立一套對標國際與內地的「文化空間分類與指標體系」:包括表演場地、博物館、圖書館、社區藝文空間等,並清楚標示類型比例及地理分布。只有量化「每十萬人口擁有多少文化場地」的標準,才能精準找出缺口,科學分配資源。

這些數據不僅能協助政府作規劃,也可以讓私人資本對投資有更大信心。香港賽馬會早已證明私人資源在藝術文化的推動力,只要有政策和土地作後盾,與民間專業團體協作,便可產生遠超預期的成果。

港版「林肯中心」與世界對話

長遠來看,康文署轄下的香港文化中心可打造成與紐約林肯中心、雪梨歌劇院比肩的國際級文化地標。它應該是表演、展覽、餐飲與休閒並存的城市會客廳,既服務市民日常,也吸引全球觀眾特地前來;既能孕育本地創作,也能引進世界頂尖演出。那將是香港文化身份的地標化宣言。

空間,是文化的立體願景

香港也可以成為亞洲另一個「倫敦西區」─不只是尖沙咀文化中心或西九的光影,而是在城市多個角落誕生屬於本地的劇院群落。蘭桂坊除了酒吧之外,也可以像倫敦西岸一樣,散落着大大小小、風格各異的劇場;銅鑼灣除了餐廳購物,也能如東京澀谷般,擁有爵士吧、南音館,以及各式實驗舞台;旺角除了小商場,同樣可以變身成為全亞洲規模最大的二手影音產品市場,讓黑膠、磁帶、影碟與遊戲機的收藏愛好者蜂擁而至。

我們的願景,本應是一個極為立體、極為豐富的文化體驗版圖─而這張地圖,必須建立在真實可觸的空間之中。因為,唯有透過空間去承載文化,才能吸引旅客、也讓香港人願意留港消費。

想像一下,在啟德郵輪碼頭的巨大室內空間裏,興建一座按原貌與故事重構的「九龍城寨」立體主題公園─曲折的巷道、晾曬的衣架、霓虹燈廣告牌交錯的光影,再配合現代多媒體和沉浸式互動,讓人既能重踏歷史,又能參與消費與娛樂。這樣的場景不只是懷舊,它有規模、有內容、有經濟吸引力,足以讓人一來再來。

香港建設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關鍵不只是舉辦多少活動,而是創造多少可持續、可重複、可親歷的文化空間。當一座城市,把自己的故事、記憶與未來,都安放在這些能讓人身臨其境的空間裏,那麼它就不只是地圖上的地點,而是一段段需要親自走過的文化旅程─這才是香港最值得被世界記住的方式。   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