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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談/初訪綠地\陳安

世界地名翻譯有三種:音譯,如「紐約」;意譯,如「新港」;意譯兼音譯,如「新澤西」。「Greenland」,可音譯為「格陵蘭」,也可意譯為「綠地」,現常用前者,用一用「綠地」似可順便說明:一個來自冰島的「紅胡子」北歐人發現該島,把它命名為「綠色的土地」,並說:「假如這塊地方有個動人的名字,一定會有許多人來到這裏。」

在綠地被發現一千餘年後,我們這批被此「動人名字」吸引的人,在紐約盛夏,登乘「島公主」號遠洋遊輪前去首訪。

路途遙遠而枯寂,有很多天遊輪在蒼茫大海上踽踽獨行,有時還整天被濃霧包圍,與世界完全隔絕,不得不時時鳴笛示警。但遊輪上的舒適溫度、娛樂活動不是能勝過百老匯大街上的似火驕陽嗎?而在船上過幾天不用買菜做飯洗碗的日子,不也是晚年的一種享受嗎?

海航旅程確實遙遠,紐約到格陵蘭首府努克(Nuuk)之間遙亙千里。但若乘飛機,從紐約肯尼迪機場直飛努克機場,也只須四個多小時。格陵蘭島位於北冰洋和北大西洋之間,約有三分之二土地處於北極圈內。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島,大得有如陸地,故又被稱為「格陵蘭次大陸」。

格陵蘭島拒人於千里之外,顯然不是好客的,即使「島公主」已千辛萬苦千里迢迢駛近它了,它卻還讓天公不作美,颳狂風,掀巨浪,阻撓「島公主」靠近。遊輪預定停靠的第一個碼頭是格陵蘭島南端的納諾塔利克鎮,可就在我們準備下船轉搭汽艇,去首次登上綠地海岸的時刻,船長通知說,由於風巨浪大,汽艇無法行駛,為保障諸位生命安全,抱歉只能放棄此首站之行。納諾塔利克在格陵蘭語中意「北極熊出沒之地」,看來,禍福相依,放棄此行,我們等於避免了兩種兇險:葬身魚腹之險和葬身熊腹之險。

遊輪且及時做出補償決定:立即改航,前往伽德薩布峽灣。這是個好消息,因為我馬上記起多年前遊覽挪威奧爾蘭峽灣的樂趣。

天公也作了補償。這是個晴天,只見伽德薩布峽灣像奧爾蘭峽灣一樣壯闊,崇山峻嶺高聳四周,藍色灣水平靜如鏡,在陽光下則波光粼粼。不同的是,在奧爾蘭峽灣,山上有草叢的綠色,有流自山頂的瀑布,山下岸邊時有村莊出現,空中時有海鷗飛翔鳴叫;而在伽德薩布峽灣,幾乎沒有植物,沒有鷗鳥,沒有人煙,沒有聲息。我於是意識到,所謂「綠地」其實基本上是一片沒有綠色的土地。後來自始至終,我也沒有在綠地見過一棵樹。據地理資料顯示,構成這片次大陸的主要就是高山丘陵,極圈凍原,極地冰川。

不過,伽德薩布峽灣畢竟是一個令人流連的遊覽勝地,為讓旅客仔細觀賞其山海景色,悉心的遊輪舵手讓船緩緩旋行,讓一幅宏偉、壯觀的長畫卷在我們眼前逐漸展現:高山,峻嶺,疊嶂,奇峰,懸崖,峭壁。時為北極圈夏季,不再是漫山遍野的冰雪,只是有些山上還留有殘雪,灣面上零零星星浮蕩着雪白的大小冰塊,有的如船隻,有的如城堡,有的如天鵝;往遠處一看,好像有一支白色的艦隊向你駛來。

北極圈夏日不熱不寒,屬於涼爽溫度。太陽為彌補自己冬季脫逃的愧疚,到了夏季就持久滯留空中,遲遲不下山,直至午夜才發出晚霞,而兩三小時後便又把朝霞送上,這就成了討人喜歡的「極晝」。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到了冬季,格陵蘭人如何在冰天雪地裏度過那長達半年的「極夜」,如何在漫漫長夜裏繼續捕鯨、捉魚、抓蝦、牧羊,也很難想像他們再有機會迎接一批批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

格陵蘭島還真是值得觀光的地方。遊輪帶我們去了三個港市:卡科爾托克、帕米尤特和努克。每到一處,就見一幅色彩繽紛的山海圖:許多木屋平房,從山麓到山腰到山頂,層見疊出,世界上的各種顏色──藍黃紅紫黑白綠褐,應有盡有,其色調鮮艷漂亮,奪人眼目。每座房子本身也色彩斑斕,如一所屋子牆面是藍色,屋頂是褐色,窗框是白色;另一所房子牆面是紅色,屋頂是灰黑,窗框是橘黃──儼如一個彩色的童話世界,令人嘆為觀止。

我們上岸漫步,終於見到了路邊的青草和苔蘚,小黃花和蒲公英。在當地商店,我們見到了因紐特人(Inuit),他們是愛斯基摩人的一支,有着淳樸東方人的神態。在格陵蘭島五萬六千餘人口中,因紐特人佔將近百分之九十,丹麥人只佔百分之十──歷史上格陵蘭曾被挪威併吞,也曾屬於丹麥挪威聯合王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丹麥獲得格陵蘭的全部權利,成為格陵蘭的宗主國,格陵蘭後成了丹麥王國中的自治國。

格陵蘭的彩色房屋,使我記起先前在哥本哈根和卑爾根見過的耀眼奪目的彩色樓宇,安徒生曾在這種樓宇裏寫下了迷人的童話。我就想,為什麼北歐人和格陵蘭人都喜歡色彩繽紛的建築?究竟是誰影響了誰呢?

不敢猜測,便查資料,知悉原來早在十八世紀,許多房屋是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建造,然後拆散,運往格陵蘭重組,供當時在格陵蘭做生意的丹麥人住用。當年格陵蘭沒有街名、門牌,加上大雪頻仍,找人送貨都是難事,於是出現了所謂的房屋顏色編碼系統,規定所有房子使用「紅黃綠藍黑」五種基本色,分別代表不同房主,其門戶便變得好認易找。後來人口增多,街道、交通得到發展,房屋顏色就不再受限制,彩色房屋成了傳統,格陵蘭的港口城鎮也便成了如今這樣一個豐富多彩的迷人世界。而在冰天雪地的白色環境裏,彩色房屋不就象徵着盛氣、活力,象徵着與北極圈酷寒氣候對峙、博弈的堅韌意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