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航運界的目光習慣性地聚焦於貨櫃吞吐量排名時,香港「跌出前十」的現狀似乎成為無需辯駁的衰敗證明。但作為一名資深從業者,筆者必須指出,這種論調不僅是短視的,更是對「國際航運中心」內涵的根本性誤解。
將航運中心等同於貨櫃碼頭,無異於將金融中心等同於紙幣印刷廠。真正的國際航運中心,是一個集資本、信息、法律、技術和創新於一體的複雜生態系統,其核心競爭力在於對全球航運資源的配置能力與規則制定的話語權。香港正站在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它需要的不是對昔日「吞吐量之王」榮光的哀悼,而是一場深刻的認知革命與戰略涅槃。
在此背景下,我們必須率先發起一場認知革命:國際航運中心的競爭,早已從「貨物處理能力」的比拼,升維為對全球航運要素「資源配置權力」的爭奪。香港的當務之急,並非在貨量紅海中徒勞掙扎,而是要在全球航運價值鏈上完成一次深刻的戰略涅槃,重新錨定其無可替代的價值坐標。
本文將論證,未來的國際航運中心是一個由多個功能中心有機融合而成的複雜生態系統。香港的未來,在於協同大灣區,系統性聚合五大要素:全球航運資源配置中心、高附加值貨物集散中心、國際航運規則制定中心、高端航運機構聚集中心、與亞太航運人才流動中心。本篇導論將搭建分析框架,指明戰略方向,為後續系列的深入探討奠定基石。
硬實力 軟實力 新實力
全球航運業的格局正在經歷一場靜默但深刻的「大分流」。航運中心的功能與價值,依據其核心競爭力,發生了結構性分化。
從「層級模型」到「網絡模型」
傳統上,我們以吞吐量為標準進行線性排名。而今,更科學的模型是將其視為一個價值網絡。在這個網絡中,不同節點扮演不同角色:流量節點(貨物集散中心):以新加坡、上海、深圳為代表,追求物理世界的物流效率與規模經濟,是貿易流的「主動脈」;權力節點(規則與資源配置中心):以倫敦為極致典範,是資本、信息、法律與標準的「中樞神經」,掌控着行業的價值分配與遊戲規則。創新節點(科技與人才中心):正在新興的節點,如奧斯陸、鹿特丹在綠色科技、新加坡在數字化的探索,它們是驅動行業未來的「創新引擎」。
一個頂尖的全球航運中心,必須是這多重節點的強大複合體。上海的雄心在於此,新加坡正趨近於此,而倫敦則長期佔據了「權力節點」的頂峰。
三維競爭力:評估航運中心的新框架
要理解上述節點,需基於新發展格局和新質生產力理論,引入硬實力、軟實力、新實力的三維分析框架:硬實力是骨骼與肌肉,是港口設施、業態聚集與海事工程等物理基礎;軟實力是大腦與神經,是航運金融、海事仲裁、教育科研與知識產權的掌控力;新實力是血液與活力,是驅動行業綠色化、數字化與商業模式創新的能力。
香港的困境在於,其硬實力因成本與競爭而相對削弱,軟實力面臨倫敦與新加坡的上下夾擊,新實力的培育則尚在起步。然而,其破局之道,也蘊藏於此三維之中。
善用優勢 錯位發展
在香港與主要競爭對手的對比中,我們能看到其獨特的戰略位置。
對標倫敦:權力節點的差距與機遇
差距:倫敦是「軟實力」的絕對王者。其積累數百年的法律體系、市場標準、人才網絡與品牌信譽,構成了最深的護城河。香港在航運金融的廣度、海事仲裁的全球公信力上,仍有差距。
機遇:香港擁有倫敦沒有的龐大實體經貿腹地和「一國兩制」的獨特制度優勢。它完全可以成為倫敦與龐大中國市場之間的「超級解碼器」,將國際規則與中國實踐無縫對接。
對標新加坡:全能型標杆的挑戰與路徑啟示
挑戰:新加坡政府在戰略前瞻性與執行力上堪稱典範,成功在「流量節點」和「權力節點」之間取得了平衡。香港在政策合力、數字化與綠色轉型的基礎設施布局上,顯露出滯後。
啟示:新加坡證明了政府主導的生態系統建設至關重要。香港需要同等力度的戰略決心,但應發揮其金融市場更深、資本流動更自由的優勢,走一條差異化道路。
對標上海:國家戰略下的互補與競合
競合關係:上海代表的是國家力量驅動的「全能型」崛起,其在吞吐量、造船業和國內航運金融創新上勢不可擋。與上海進行同質化競爭是香港的戰略陷阱。
互補定位:香港的核心優勢在於其普通法體系、國際化的司法獨立、自由的資訊流動和高度開放的營商環境。這決定了香港與上海的關係應是「功能互補、錯位發展」──上海深耕國內大市場,香港錨定國際高規則。
港五方面構建生態系統
基於以上分析,香港建設未來國際航運中心的路徑清晰可見:它必須超越「港口」的物理範疇,以整個大灣區為依託,系統性地構建一個充滿活力的全球航運生態系統。其核心支柱,便是以下五大中心的協同建設。這不僅是本系列的導論,更是後續深入探討的總綱。
全球航運資源配置中心──重塑「資本與信息的權力」
這是航運中心皇冠上的明珠。香港必須重振並升級其航運金融、保險與交易業務。重點在於發展綠色金融、ESG-linked船舶融資,並利用其信息自由優勢,打造權威的航運定價指數與信息服務平台,成為全球資本進入航運業和行業信息交匯的首選地。
高附加值貨物集散中心──定義「新硬實力」
香港的碼頭業務需從「規模之爭」轉向「價值之爭」。未來應聚焦於處理高價值、高時效、高複雜度的貨物,如航空貨運、冷鏈、跨境電商產品,以及受國際嚴格監管的藥品和危險品。這要求其與大灣區港口群形成「前店後廠」的協同模式,香港做「精品店」和「訂單處理中心」,內地港口提供強大的集疏運支持。
國際航運規則制定中心──掌握「話語權」
這是香港對標倫敦的關鍵。首先,要大力提升香港海事仲裁的國際化程度和品牌影響力,吸引全球頂尖仲裁員與案件。其次,積極牽頭或參與國際航運業在綠色、數字化領域的標準與規則制定,從規則的「追隨者」變為「共創者」。再次,要大力推進AI技術在航運全領域包括高端海事服務業的應用,以數智化重新定義航運業務流程,引領未來潮流。
高端航運機構聚集中心──打造「產業雨林」
一個繁榮的生態系統需要多元化的物種。香港須吸引和培育各類高端航運機構,包括船東保賠協會、國際航運組織分支機構、船舶管理公司總部、航運科技初創企業等,通過政策優惠和生態營造,形成機構聚集的「熱帶雨林」效應。
亞太航運人才流動中心──匯聚「最強大腦」
一切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的競爭。香港應建設成為亞太地區航運精英匯聚、交流與成長的中心。通過完善移民政策、與世界頂尖海事院校合作辦學、舉辦高規格行業論壇等措施,讓全球頂尖的航運法律、金融、科技和管理人才在此「近悅遠來」。
結論
香港國際航運中心建設,是一場關乎其全球城市地位的決勝之役。它要求我們徹底告別對貨櫃吞吐量的路徑依賴,擁抱一個更為宏大和動態的「生態系統」願景。
本系列開篇之作,旨在擘畫這一宏偉藍圖的總綱。後續文章將分別深入探討「五大中心」的建設路徑、政策瓶頸與破解之道。我們將用詳實的數據、犀利的分析和可行的方案,論證香港如何能憑藉其「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背靠大灣區的腹地支撐、與國際完全接軌的營商環境,在這場全球航運價值鏈的重構中,不僅守住地位,更能開創一個引領未來的新紀元。
當香港成功將自己從一個物理「樞紐」升級為一個全球航運的「價值生態系統」時,今日關於吞吐量的所有爭論,都將成為歷史的一個小小註腳。這正是我們這一代航運人的責任與使命。
(作者為招商局能源運輸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