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入行的時候，我媽媽都說你多大了還做武師。」2016年，面對青黃不接的香港動作特技行業，梁冠堯（Albert）決定再次回到這個行業。

面對產量驟減的香港動作片市場，Albert、陳俊峰（MJ）、黃瑞琦（Suki）三位年輕武師堅守不易。三人如今或做了導演，或升級動作指導，或奔波於為演員培訓和現場演出的舞台動作特技之間，但無論身份如何變化，只要有需要，他們仍會出現在片場，成為飛簷走壁的特技人。「我們這一代人在打一場好艱難的仗。」三人在接受大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希望通過自己的堅持與努力，幫助香港電影保住自己的特色，保住動作特技的優勢，「香港無論如何都要有自己的武師。」/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

Albert原本在多倫多做演員，2006年左右和雙胞胎弟弟一起回到香港參與電影《雙子神偷》的拍攝。他還記得自己開工第一日就是和元華對打，十分興奮。「當時洪金寶就已經覺得（動作片）這些東西做不了太久了，但是我新入行，還沒有感受。」後來果然港產動作片開始減產，部分香港電影人開始北上，「但是北上沒有理由整個香港的crew都上去，他們只要主要人物，動作指導、導演、美術這些。」

收入有限兼職維生 轉型不易

長時間無工可開，Albert的電影夢只閃爍了一瞬，便無奈淡出了行業。10年後，2016年，錢嘉樂成為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會長，開設武師訓練班，希望培訓新一代龍虎武師。那年的訓練班一共大概30人參與，最後留下來的只有5個人，其中就包括已經30多歲的Albert和弟弟。「當時我已經30多歲，很多動作其實都已經做不到。」武師本是講究童子功的行業，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入行的香港武師多是從小開始接受武打、體操等訓練。但Albert的經驗與熱情，仍讓他成為行業裏珍貴的人才。

MJ和Suki則分別是跆拳道教練和舞蹈演員出身，都是朋友介紹入行。MJ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以武師的身份來到片場時的感受：迷茫，無措，所有人都在各行其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裏，需要做什麼。他還記得自己當初一個踢腳的動作，實拍的時候NG了三四十次，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問題，「兩百多個人看着你做動作，壓力真的好大。那天晚上在酒店真的很懷疑人生。」

無論Albert還是MJ，大家都有過相同的感受，就是當別人問你是做哪一行的，他們覺得自己很難回答。「我不敢說我是做電影這一行的，因為你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做武師公價收入一日2200元港幣，替身4400元。但開工時間有限，僅靠香港本身的動作片，武師已難以維生，「今年香港動作片產量十分可憐，全年就開了兩部動作戲，是破天荒的少。」「現在我們大部分人都有自己主要的工作，武師都只是兼職，這樣產生的問題是平時沒有太多時間去訓練，要開工的時候就很容受傷。」

身體勞損跡象明顯，有時候踎低有的角度都會痛，Albert如今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做導演上。去年他和雙胞胎弟弟梁冠舜共同執導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專業組作品《武替道》上映，題材聚焦的便是動作特技師的職業生涯。

武師的職業生涯給了Albert不同於那些編劇出身的導演的拍攝視角與風格，但如何能說服監製讓自己拍更多的動作戲，仍是難題。在拍攝《武替道》時，Albert說：「當時想了很多的動作戲，但是預算不允許，另外監製也怕完成不到。有一場戲本來需要跳車，也不讓我拍，因為覺得如果拍跳車，就要特意抽人來拍，但是那場戲最終呈現出來可能就幾分鐘，從預算來講就不划算。」

「香港特技人的執生能力強」

對於這種現狀，並非不能理解，市場效果不佳，投資自然也緊張。「我見過一個動作指導開一部戲，預算好少，只能夠請一個副手，有一次我去做替身，見到那個副手真的好辛苦，要給副導演看動作怎麼做，那場戲有5個演員，一個副手就要分開做5個演員的動作。」Albert說。「很多導演是很想拍動作片的，但是市道問題，動作片市場情況不佳，製作費也低。」Suki補充道，「動作戲可能一天花費幾十萬，最後只能拍到一分鐘的東西。如此製作人就會趨向於減少動作元素。」

對於當前動作片市場不振的問題，三人認為，一方面，觀眾需要新鮮感，跳樓等特技表演已經無法俘獲今天的觀眾，而且現在的觀眾非常講究邏輯，如何讓每個動作都具有合理性，這對於動作片而言也是一個挑戰。「現在動作特技已經不能做電影的『主菜』了，只能做『配菜』。」Suki說，「現在的觀眾想看的是故事和人物，動作戲只是塑造人物的元素。」市場對動作戲興趣缺缺，導致的另一個結果是年輕一代對做動作演員的意向也並不強烈。「如何吸引下一代對這個行業的興趣是當前很大的問題。」Suki說。

當前線下演出市場的火熱，live show中的動作表演成為大家就業的另一個方向，「我覺得是一個輪迴。我們的娛樂方式，經歷了從京劇到電影到電視，之後出現了短片、短視頻，一切越來越短的時候，觀眾又回到了舞台現場。」「其實是社會（娛樂方式）的一個循環。今天大家看電影追求AI、有新鮮感，但是未來可能某一天又轉回對真人動作的追求上。」MJ認為。

然而等待時機重新再來的前提是人才還在，才能談未來的傳承與新生，「每次聽說有人又離開行業的時候都很難過。」Suki表示，「其實香港特技師是有自己的優勢的，香港特技師的執生能力強，可以臨場創作。」

無論身份如何變化，只要劇組有需要，師傅們一聲令下，他們仍會出現在片場，成為飛簷走壁的特技人。他們只有一個想法，「香港無論如何都要有自己的武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