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銀觀察/從經濟周期看歷史\交銀國際董事總經理洪 灝
古往今來,洞燭先機的智者往往是從經濟的起伏湧動中,敏銳感知到國運隆替和世界格局的演變之兆。把握住經濟的周期性規律,就是扼住了近代以來世界史的關鍵脈搏。作為市場沉浮多年數次成功駕馭危機、也曾一度破產最終東山再起的投資巨擘,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Ray Dalio)跌宕起伏的傳奇職業生涯本身就是周期峰谷的真實寫照,其對經濟周期的關注和研究也由來已久。
達利歐的新書《原則: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從文明演進的視角出發,以全球史的視野鳥瞰經濟周期的輪轉。他沉潛於卷帙浩繁的案例文本之中,又跳脫於學科界限和單一分析框架之外,將千頭萬緒的世界文明史,以貨幣和信貸政策周期演變為線索,貫串起其亂如麻的拐點事件,同時遊刃有餘地將翔實的數據圖表點綴其間,讓讀者懷着殷鑒不遠的歷史凝思掩卷沉思,鑒往知來。
這種從經濟周期視角解讀歷史變遷的研究路徑,對內地讀者朋友們而言應該毫不陌生,甚至頗有共鳴。對於中國人來說,時間是周而復始的。它是一幅交織着四季輪迴、陰陽交替和王朝興廢的織錦。與西方哲學家所秉持的「人不能兩次趟過同一條河」的更為線性的時間觀相反,這種循環的概念使中國人更傾向於接受經濟周期理論。自古以來,《易經》《史記》《鹽鐵論》等中國典籍對古代農耕經濟的周期性循環多有論述,遠早於傑文斯提出太陽黑子理論,從而引發了西方對經濟周期的潛心研究。而隨着西方近現代經濟周期研究領域流派叢生、新義迭呈,並日漸引發國內市場重視。
周期根植經濟運行內在動力
「周期」一詞代表規律性,意味着經濟變量圍繞長期趨勢波動,並具有明確的長度和幅度。經濟變量普遍性的反覆漲落,構成循環往復的經濟周期;經濟周期的首尾相繼,聯結世界經濟的歷史軌跡。周期本身根植於經濟運行的內在動力。在過去數年間,筆者率先對中國經濟和市場周期進行了深入的量化研究。這種對中國市場周期的理解,引領我們在重要的市場拐點,做出了一系列有先見之明的判斷。
通過借鑒傳承數千年的中國古典哲學,我們不斷更新我們的中國經濟周期理論和量化模型,考察的時間維度從中短期逐步擴展到長期。正如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特的名言:「每一個高階周期都是由次高階周期的趨勢構建形成的」,那麼短周期和中周期應該相互結合,共同作用以構建經濟的運行方向。任何周期模型的意義都在於評估和預測許多人難以察覺的潛在趨勢,以及拐點的大致時間,尤其是從市場參與者的角度出發。
不過即便與一甲子為一輪迴的康波周期相比,達利歐考察的時間維度顯然更加宏大且雄心勃勃。他在書中將大周期定義為「具有周期性和相關性的上行或下行變化」,其中着重關注長期債務和資本市場周期(有利和不利的金融周期),內部秩序和混亂周期(取決於合作程度和財富和權力鬥爭,後者主要源於財富和價值鴻溝),外部秩序和混亂周期(取決於現有大國在財富和權力鬥爭中的競爭力)。這三個至關重要的周期與創新和天災,一併構成了五大決定力量,它們與其餘13個指標共同組成了支配國家盛衰質變的決定因素,鑄就了一個可橫跨百年的巨大「興衰周期」。
誠如德國哲學家黑格爾所言:人們從歷史中唯一汲取的教訓,就是人們不會汲取任何歷史教訓。歷史幽微曲折之處甚多,現實難以素描之處不少。不過這位偉大的思想家也曾說,歷史往往會重複兩次,一次是悲劇,一次是鬧劇。經濟與歷史、政治、哲學膠葛甚深,這也是為什麼筆者一直堅信研究歷史很重要。歷史往往會重複,因為人性如山嶽般古老。
如此悠長的時間跨度,普通人大多窮極一生也無法經歷完整的興衰周期,這使得達利歐在慨嘆人生短促難以識得廬山真面的同時,也深感以史為鏡、洞鑒古今的必要性。這位與中國淵源深厚的投資家注意到,中國「欲知大道,必先為史」的文化傳統,因此在考察過去500年全球文明史,尤其是關注主要儲備貨幣國家(荷蘭、英國和美國)興衰周期的基礎上,從經濟角度專門梳理了中國過去1400年的王朝史。正如歷朝歷代的先哲們,從未放棄對中國如何跳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歷史周期律」的上下求索,達利歐也寄望從浩如煙海的歷史文本和精密的數據分析中,提煉出具有普遍性的演變機理。
中國踏上崛起的康莊大道
毋庸置疑,在此前的世界經濟版圖中,古代中國曾長期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憑藉一騎絕塵的經濟規模獨領風騷數千年,其經濟周期的輪轉與王朝的治亂更替互為映射。隨着清末神州陸沉、國運式微,中國在歷經「百年屈辱」後終於踏上崛起的康莊大道。這一國家命運的大起大落本身就是研究興衰周期獨一無二的範例。
對歷史的量化審視最終目的是為妥適地配置過去、現在與未來,在現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語境下,這一研究思路無疑恰合時宜又成當務之急。達利歐觀察到自20世紀以來存在兩個囊括繁榮、蕭條、戰爭和新秩序的大周期,而我們目前似乎正處於第二個大周期的後期階段。他總結歷史洪流中大國興衰的覆車之鑒,發現在下行階段,擁有儲備貨幣的現有大國因其「過分的特權」而往往債台高築,不得不選擇增發貨幣從而導致貨幣貶值和通脹上漲。在這一背景下,貧富差距、政治鴻溝、宗教和種族矛盾日益擴大激化,內部秩序面臨着不破不立的挑戰,而當崛起的國際對手有能力挑戰衰落的大國和現行世界秩序時,發生重大國際衝突的風險將陡然上升。一旦現有大國的儲備貨幣和債務的債權人對其喪失信心,並開始拋售這些貨幣和債務,則標誌着大周期的壽終正寢。當負債、內戰/國內革命、國外戰爭、對貨幣失去信心等紛繁複雜的因素交織纏繞,世界秩序的改變通常近在咫尺。
美大水漫灌推高通脹風險
這一近乎冷峻的歷史觀和克制的筆觸,似乎都指向我們正在經歷的觸目驚心的事實,而新冠肺炎疫情更是令這一切雪上加霜。疫情爆發以來,達利歐為美聯儲大水漫灌下通脹飆升、貨幣貶值的風險奔走疾呼,他在書中亦指出「貨幣價值」是目前為大多數人所忽視最大的長遠風險。作為美國繁榮時期白手起家、享受周期上行紅利的典範,達利歐直言不諱地表示,中美現正處於此消彼長的兩個階段,兩國從制度到國力的全方位對抗,似乎難以避免。這也解釋了他為何不惜筆墨,大篇幅分析比較二者迥異的文化基因和價值取向,力求找出各自甘願不計代價決一死戰的底線議題所在,同時藉由這一比較研究成果,他迫切希望向讀者傳遞出「治不必同,期於利民」的和諧發展理念。未來10年裏,他相信最重要的動態是短期債務周期(也稱為商業周期)、內部政治周期及中美之間不斷升級的衝突和相互依賴程度的降低,這其中台海問題是中美不可調和的首要分歧所在。
誠然,預測是困難的,尤其是一葉知秋、洞察未來的時候。儘管根據達利歐的預測模型,中美衝突的規模比正常水平高出一個標準差,中美衝突指數也透露出令人不安的大幅上揚信號,這位眼光獨到的投資人言辭懇切地強調,目前兩國的內部鬥爭和挑戰比外部爭端更茲事體大,也更迫在眉睫,畢竟「我們最大的戰爭是與我們自己的戰爭」。我相信唯有懷抱着這樣的認識,我們方能在大國博弈、秩序重整的風口浪尖中用更理性的目光審視國內諸多「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政策動向,真正理解「共同富裕」的深遠意義。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