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小札/舞台的瞬間\肖復興
高中畢業那年,我被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錄取。入學之前,表演系的兩位老師帶我到劇院的後台,看演員們登台前化妝。那一屆表演系的畢業生,正準備演出話劇《焦裕祿》。看着他們躍躍欲試興奮的樣子,想像着我也要在這所學校學習四年,然後和他們一樣,也要登台演出。站在後台側幕的邊上,從幕布的縫隙看到靜靜的舞台,被燈光照耀得亮如一泓清水,隱隱有些激動,心裏充滿對神秘莫測的舞台的嚮往。
可惜,入學時間未到,一場「文化大革命」突如其來,一個跟頭,我去了北大荒,舞台從此和我絕緣。
十多年前,我到美國新澤西兒子家小住。那裏離普林頓大學很近,便常到那裏去散步。校園裏很多地方是開放式的,教室、圖書館、教堂、飯堂、學生活動中心……忽然發現有一座紅劇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因為完全用紅磚蓋成,我給它起名為紅劇場。
有一天,我走進紅劇場,空無一人,一排排座位虛席以待;空曠的舞台,燈光寂寞地亮着;絳紅色的天鵝絨幕布,在舞台的兩則,修女一樣筆管條直靜靜地垂着。左側擺着一個巴洛克式的古典沙發,似乎昨天這裏剛剛上演過一齣話劇或歌劇,有哪位公主或將軍,曾經在沙發上坐過,然後站起身來,如莎士比亞戲劇中麥克白或哈姆雷特一樣在慷慨陳詞。然後,發生起伏跌宕的情節。再然後,觀眾席上爆發熱烈的掌聲。
我還從來沒有登上過這樣輝煌的舞台。想起當年興奮異常地接到戲劇學院表演系錄取通知書,也見到了表演系的兩位老師,一位教台詞,一位教形體,交談得那樣親切,卻沒有上過他們一天的課,更別說登過一次舞台。這很像還沒有來得及和戀人擁抱,哪怕握過一次手也好,就棒打鴛鴦分開了。
忽然,眼前出現了這樣安靜軒豁而堂皇的舞台,彷彿和風雨故人重逢。逝去的一切,重現眼前,童話中的花朵一般次第綻開。
站在舞台前,愣了許久,心裏翻江倒海。
驀的,一個健步,居然像年輕人一樣,我跳上舞台。站在舞台中央,我很想像話劇中的主角常會有的長長大段獨白一樣,面對觀眾席,像勞倫斯·奧利弗,像孫道臨一樣,也激情洋溢地朗誦一遍哈姆雷特的獨白,痛痛快快地過一把癮。可是,那曾經熟悉的哈姆雷特「是生是死」的獨白,我竟一句也說不出來。才忽然感到,過去的已經過去了,落下枝頭的花朵,再也無法如鳥一樣,重新飛回枝頭。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心裏很頹唐,卻偏偏翹起二郎腿,板正腰身,正襟危坐,儼然擺出一副主角的姿態,睜大了被燈光晃得有些迷糊的眼睛,使勁兒地望着台下,希望台下有觀眾,觀眾中有當年帶我去劇院後台看演員化妝的那兩位表演系的老師。是他們帶給我一輩子嚮往舞台的夢。
可是,觀眾席上,靜悄悄,空無一人。燈光熾熱,打在我的臉上,不一會兒,已經冒汗。我站起身來,擦擦臉上的汗珠,有些戀戀不捨地走下舞台。沒有像剛才登台一樣,一個健步跳將下去,而是從舞台邊的台階上,一步步緩緩走了下來。昔日情景,在這一瞬間閃回。青春之夢的破碎聲音,在紅劇場裏清脆迴盪,沒人聽見,我自己清晰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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