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家鄉的古色\小 杳
我的外婆家在浙江紹興夏履橋。這個地名可太古老了,可追溯至上古的堯舜禹時代,東漢趙曄在《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中記述「禹傷父功不成,巡江溯河,盡濟甄淮,乃勞身焦思以行。七年聞樂不聽,過門不入,冠掛不顧,履遺不躡。」這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大禹治水的故事。百姓感念大禹,在大禹遺落草鞋的地方建橋紀念,名「夏履橋」(因大禹兒子建立的王朝叫夏),此地也因而成村鎮,明萬曆年間《紹興府志》載「世傳夏禹治水,遺履於此。」明朝的時候還設過市。所以,老家可算是古鎮中的古鎮了。
母親的外公是古鎮頗有清名的鄉紳,曾做過鎮長,捐建了古鎮第一所學堂並自任校長;我的外婆曾單刀赴會,搖着幾大船糧食布匹財物去土匪窩贖人……先輩善於讀書經商的基因在家族後代中各有遺傳。
小時候來古鎮,四面竹林間,烏瓦粉牆,綠水蜿蜒,烏篷船和作為班船往來城區的機耕船,在河面穿梭,阡陌縱橫,古樸安靜。外婆帶我們「做稀客」,都是走路,到每一家都做點心給我吃─煮紅棗桂圓蓮子或糖汆蛋。夏履橋本橋為三孔石橋,可惜在一九九一年拆除。後建的新橋,只能說是一條通道而已了。
這些年老家的道路修得蠻好,古村老寨路路通,古蹟便容易探訪了。姐姐帶我驅車去扼守紹諸蕭三地交界的寨口橋。該橋在清《嘉慶山陰縣誌》已有記載,現存橋身重修於清光緒十二年,全長三十多米,單孔半圓石拱,通體石材築就。原雕十六隻石獅,「文革」中損毀大半,僅存四隻。寨口橋下昔日是通航大船的河道,「三十六塊橫鋪板,四十五里到蕭山」,如今橋身被幾百年的青苔染黑,藤蔓垂掛,老橋與周邊的山長成一體了,河道變淺溪,一群鴨子在溪中戲水。
沿溪上行,有一座人民公社時期修建的水電站,五角星、「夏履人民公社長征水電站」及兩邊的標語「四海翻騰雲水怒 五洲激盪風雷激」的紅漆大字仍醒目可辨,訴說着另外一段故事。
姐姐又帶我去看鄭家閘的宣橋,該橋又名登仙橋,宋《嘉泰會稽志》載「宣橋在縣西北五十里」。清《嘉慶山陰縣誌》云:「縣西五十八里曰宣橋(即登仙橋)」,始建於宋朝嘉泰年以前,清乾隆十九年重修。也是單孔石拱橋,長十餘米、寬五米。與之相連的還有一座現代的堤樑橋。
兩橋橫跨河道,過去一頭是山一頭是田,還有鬼神傳說。如今山的一頭修起一條快速路,車來車往。
當年外婆家因世事變故,祖孫三代相依為命。大年三十,外婆在舅公家幫着操持家務過年,半夜三更年幼的母親被人迫令去叫外婆回家。母親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安頓好奶奶,一個人在黑夜戰戰兢兢跑過宣橋……如今的宣橋,也是雜草遮蔽,藤蔓垂垂。遠遠地,一位老人擔菜而過。或許只有老人還會走這樣的老橋了。
夏履橋還有一座古山巒越王崢,海拔三百五十四米,又名越王寨,《嘉慶山陰縣誌》記「句踐棲兵於此」。山崗修竹茂盛,翠綠層層疊疊,斑駁的古石疊加新台階,約一千五百多級。山頂有深雲禪寺,人們來此做義工、做環保,中午有免費齋飯,醃菜筍片相當好吃。茂竹林間隱藏一池潭水「飲馬池」,為勾踐厲兵秣馬練兵處。
越王崢山腳下的界塘埠頭,曾經住過我們的外婆。埠頭始建於明朝天順二年,昔日商船停靠、貨物流轉,熱鬧非凡,後來碼頭功能不再。小時候放暑假來外婆家,外婆把涼席擦得清清爽爽。我們睡懶覺起來,外婆早就把我們的衣服洗好晾在天井裏,早飯做好,自己坐在藤椅上看《天龍八部》……
那天我坐公交車特意在埠頭下車,想看看外婆的老屋。然而那裏成了藍色圍擋圈起的工地,不遠處一片高樓林立。圍擋外殘存一小塊稻田,枯黃稻茬搖曳,幾叢疏竹挺立。滄桑巨變,故人的痕跡已無從辨認,留下的,只有我們自己的記憶……
會稽山水間的謝家塢,竹林梅樹叢叢,暗香浮動。母親的外公外婆墓地坐卧於此。一代一代人在歲月長河中漸落星沉,一代一代人又從重洋域外遠去又回歸。
古鎮的傳說、老橋的匠心……歲月留下的東西那麼厚重,卻被世事帶走得太多太多,我們低估了歲月風化一切的能力,還沒來得及去細細探訪,沒來得及聽母親講家族跌宕起伏的故事……
但是—青磚烏瓦,門前石板光潔,屋後竹林常青,清晨浣紗埠頭、傍晚門前擇菜,鮮筍魚蝦餐桌常味……好在我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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