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港大偶遇馮平山圖書館\綠 茶
一九四一年,上海「孤島」局勢越來越緊張,人們越發擔心「孤島沉沒」,各方勢力以各種方式搶運人和物資出滬,而鄭振鐸和「文獻保存同志會」歷盡艱難搶救下來的幾萬冊古籍、文獻,也亟待運送出滬。然此時的「孤島」完全被日軍封鎖,想把幾萬冊「笨重」的古籍運出「孤島」簡直比登天還難。
事在人為,誰能想到鄭振鐸自一九四一年六至七月間,在中國書店團隊協助下,愣是將兩千七百九十餘個包裹三萬多冊古籍(以嘉業堂藏書為主)運往香港,交由正在香港大學任教的老友許地山,而許地山收到這批海量古籍時甚至不知道歸屬哪個單位,只知道是老友鄭振鐸從上海寄來的。
許地山一時間收到那麼多包裹不知如何安放,只好找港大馮平山圖書館館長陳君葆商量,暫時存放該館。「文獻保存同志會」成員徐森玉則於七月二十八日抵港,聯繫上許地山,才算正式交接。而包裹還在陸續抵達,不幸的是,剛交接完,八月四日,許地山因心臟病突發猝然辭世。八月七日,徐森玉收到鄭振鐸寄來的最後一批六百二十個包裹,至此,發自上海「孤島」的三萬多冊古籍悉數安全抵港。許地山猝逝後,這批古籍交由港大教授馬鑒和馮平山圖書館館長陳君葆共同保管。
「同志會」徐森玉和「庚款會」葉恭綽請示重慶方面,商量的結果是擬運往美國,交由駐美大使胡適,「借藏」在美國國會圖書館。但收到另外指示,這批書需加蓋書章,以便將來有據求索。本來葉恭綽團隊已經把這批書核對、登記、裝箱,接到指示只好重新開箱,逐冊蓋上書章。
等把三萬多冊古籍蓋好章,已經是十一月下旬了,這一拖延,直到十二月六日才有船赴美,當天,全部書箱運到碼頭,原計劃搭載的「格蘭特總統號」發現艙位不夠,無法裝載一百一十一箱古籍,只好運回馮平山圖書館,等待下一班郵輪。不料,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淪陷。十二月二十八日,日軍憲兵隊發現並劫走了這批好不容易從上海「孤島」突圍,藏於馮平山圖書館的古籍善本。這段驚心動魄的文化搶救,就此留下沉重的遺憾。
這些細節,來自吳真老師的《暗鬥: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一書。
春節在港小遊,漫步在香港大學依山而建的校園裏,感受這座中西合璧的山城大學獨有的氣質,雖是春節假期,校園裏倒清淨,少有遊客,多是青春陽光的在校生。突然想起一位老友曾就讀於港大,於是給他發去港大主樓照片,他驚訝地回覆:「原來港大主樓現在這麼漂亮啊。右下角那個房間,原來就是我們讀博士時的機房,也算辦公室。老師們都不愛在這兒辦公,經常有遊客開門闖進來,慢慢就成了我們學生們的天地。」
老友建議我們可以去主樓不遠的「馮平山圖書館舊址」看看,聽到這個提示我內心暗喜,腦子裏浮現之前讀吳真老師的《暗鬥》,對這座存放「孤島」古籍的小樓的深刻印象。主樓左側順着一個斜坡下來,遠遠看到一座古樸典雅的三層小樓,和《暗鬥》中看到一九四一年時的老照片一模一樣,挨着小樓,現在立着「香港大學」校牌,不少遊客在校牌前合影。
拾階而上,有一家人拿來手機讓我幫他們合張影,我用手機橫豎給他們拍了很多張,鏡頭中的一家人笑容滿面,溫馨浪漫,橫屏時我特意拉遠焦距,把校牌左側的「馮平山圖書館」小樓收入畫面,不知道他們事後翻看照片時,是否會讚嘆我的構圖奇妙和背景裏隱藏的歷史。
如今小樓大門牆上還是從右往左刻着「馮平山圖書館」,和老照片分毫不差,只是塗成金色,門楣上則掛了一個小牌子「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預示着圖書館的功能已改變為博物館。進門拿了一本宣傳小冊,上面介紹說:
「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原稱為馮平山博物館,創立於一九五三年。前身為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一九三二年馮平山樓落成後正式成立,圖書收藏以中文文獻為主,兩者皆以捐建人名義冠名。一九六一年,馮平山圖書館遷至大學圖書館總館後,馮平山樓才完全作為博物館用途。一九九四年,博物館再易名為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並於一九九六年增建新翼徐展堂樓。」
馮平山,一八六○年生於廣東新會。十五歲隨叔父去泰國經商,二十歲時,馮平山返回家鄉成家,婚後仍四處經商,二十八歲時,與表伯轉赴重慶從事藥材、冬菇等土特產生意,銷往粵港及海外,憑藉早年於南洋一帶經商的商業網絡,後來,與香港實力雄厚的華商杜四端、曾恩普、鄺子明等人合夥,組建兆豐行,事業漸成。
一九一一年,年過半百的馮平山移居香港,興建家族大宅,家族人丁興旺,生意蒸蒸日上。馮平山家族旗下,有東亞銀行、華人置業、中華百貨和兆豐行這四輪驅動,為家族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馮平山熱心文教,先後捐助孔教會官立漢文中學、香港仔工業學校、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等。七十壽辰時,他捐款予香港大學興建馮平山圖書館,讓自己的名字永遠鐫刻在港大歷史上。一九三一年八月二日,馮平山病逝,享年七十一歲,而他出資興建的馮平山圖書館大樓直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才落成,他未能親眼得見。
如今,馮平山圖書館內藏書遷於港大主圖書館大樓四至六層,珍藏藏有古籍善本、家譜記錄和石質拓印等文獻。行程匆匆,未能前往總館一探,但能在港大校園裏,與這座承載過一段文化暗戰的小樓不期而遇,已是此行香港最意外的驚喜。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中國政府駐日代表團追討被劫資產,其中,這批「由滬寄港善本」尤為珍貴。中方有幾大有利證據,其一,馮平山圖書館館長陳君葆目睹了被劫全過程,記錄下了日軍機關名、部隊番號等信息;其二,每冊古籍都蓋有書章;其三,鄭振鐸手裏有一份最全的「由滬寄港善本圖書目錄」。
儘管日方有意隱藏這批古籍,但在這些鐵證面前也只能退還。一九四七年二月八日,伊蘭勝利號輪船載着「由滬寄港善本」被劫的一百零七箱書籍,由專員王世襄押運抵達上海。至此,鄭振鐸和「文獻保存同志會」在「孤島」時期搶救的三萬四千九百七十冊古籍全部追討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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