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古墓博物館所見\霍無非

仲春一日,我回到離開多年的古都洛陽,上邙山參觀了洛陽古墓博物館。

邙山北倚黃河,南眺伊闕,自古是墓葬的吉壤,古墓之多,被喻為「無卧牛之地」,就地建館意義非凡。寬宏大氣的展廳,大致分為洛陽歷代古墓集萃、宋金雕磚特展、洛陽北魏宣武帝景陵等部分。僅復原的古墓就有二十五座,均是從洛陽各處考古發掘移來的,自西漢到宋金的墓都有。

貓腰進入墓道觀看,發現這些古墓有一個共同特點,基本是大戶人家或小官吏的夫妻妾合葬墓,除了景陵,墓室的規模均不大,空間有限,一般由墓道、墓門、甬道、墓室(個別的墓有耳室),加上數量不等的陶俑、陶罐、陶壺、銅鏡、銅錢、鎮墓獸及墓誌等明器組成,有的還擺放着石棺,展現了河洛地區厚博深邃的墓葬文化。

中學時期,上邙山參加夏收、秋收勞動,曾耳聞目睹邙山農人對墓葬明器從無知到有知的過程。那時,農家不經意從土坷垃中刨出陶雞、陶牛、陶碗、石槽等,視為不吉之物,要麼扔了,要麼當豬禽餐具,後來得知這些陶石疙瘩的價值,一下子尊為金貴,客觀上受到善待,加上宣傳教育到位,地下墓葬得到有效的保護。

很欽佩沐雨櫛風的考古工作者,即便古墓再簡約,他們從原址完好無損地取下墓內物飾,移來館內復原展覽,不是件容易事,得付出多少智慧、耐心和汗水。一塊塊厚磚,在墓室地面鋪得密實;一方方雕磚,在四壁拼砌得天衣無縫;一張張反映神話故事和墓主生活的壁畫,平展無皺地黏貼在墓牆,恰似又建起了一座座新墓。

墓內隨葬的明器,印象最深刻的,竊以為是鎮墓獸。這種古人想像出的神怪器物,起源於戰國晚期,至唐代式樣基本固定。它半人半獸,張牙舞爪,面目猙獰,渾身釉彩,光澤熠熠,煞是威嚴。擺放在墓室門口,寄望以凶鎮凶,起到驅邪避災,保護墓主的作用。這次參觀,對鎮墓獸有了新的了解,那就是其造型的演化過程。以公元四九四年北魏遷都洛陽為線,遷都前,鎮墓獸的頭低垂,四肢直立或蹲坐,身上為魚鱗裝飾,表情也較祥和;遷都後,鎮墓獸的頭改為仰視或平視,四肢不再直立,均為蹲坐,身上的魚鱗變為長毛狀,祥和的表情被兇猛威懾的神態取代。這樣,形象由卑賤變得威武,非常符合鎮墓獸的職能和氣質,也讓唐三彩陶器藝術傳承出新。

墓中的裝飾亦很珍奇,林林總總,蔚為大觀。壁畫、磚雕、獸柱、斗拱等一應俱全,青龍白虎、牡丹蓮花、庖丁弄廚、假門假窗、二十四孝等內容層見疊出。一座八角形的北宋壁畫墓,每壁都有壁畫或磚雕裝飾,其中一壁雕繪「婦人啟門圖」,着實看了驚詫:門扉微啟,一位高髻佩飾的婦人,露出頭和小半個身體朝墓室張望,乍一看,似《聊齋志異》裏的狐仙。她顧盼流連,矜持含蓄,整幅畫面撲朔迷離。

這幅流行於宋金時期的墓葬裝飾,過去沒見過,是首次看到。其寓意是什麼,古籍並未記載。因此,業內眾說紛紜,尚未達成共識。一種意見認為,婦人是死者家眷,啟門而探,暗示門後家境富有;也有意見認為,婦人為仙境使者,開門欲引領死者升天而去,不一而足。縱觀已開放的帝王陵墓,未見類似的雕繪,因而或可以認定是民間所為,用當今的話說,是流行於宋金的一種墓葬時尚,視為思親探墓未嘗不可。

門吏的壁畫和磚雕亦眉目傳神,態度恭謙。這些戴展翅幞頭,着圓領袍服的象徵性守墓人,雙手交疊胸前,行叉手禮,繪於墓門兩側,守護墓主,反映了墓主生前的社會地位。館內展品兼容並包,不拘洛陽,展示的山西出土守門人(門吏)雕磚,體態胖臃,神態逼真,手執骨朵,雕技精湛。

門吏壁畫(守門人雕磚)、鎮墓獸三彩陶器、「婦人啟門圖」等古代墓葬藝術瑰寶,共同構成了多元鎮墓護墓元素。帶着一雙探究的眼睛觀看古墓,時時會有新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