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依舊青天此明月\穆欣欣
首次去寧波,參加長三角大灣區文學周暨寧波第十三屆文學周活動。
對於寧波的印象,來自歷史教科書上的《南京條約》。當年要應付考試,一個不落地記下了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個通商港口。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條約》距今一百多年。但寧波的歷史,不以百年論。到了寧波,一下子穿越到七八千年前中華文明起源處。
會務組帶領我們半天內奔赴三個同在浙江餘姚的參觀點:井頭山遺址、河姆渡遺址及姚江學派創始人王陽明的故居。同行中有人自嘲,到了寧波,才知道自己沒文化。對此我深有同感。
讀書開悟,躬身踐行。我在江南春雨裏邊走、邊看、邊聽,調動了自己所有知識和經驗,更覺陸游詩句的深刻:「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理論和實踐的統一,陸游早有體悟,並將經驗傳給後代,寫成此《冬夜讀書示子聿》詩。「知行合一」正是明代王陽明心學的核心要素。浙江餘姚,王陽明的人生由此出發,走進中國歷史,成為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書法家、軍事家,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全能大儒。「此心光明,亦復何求」八個字,每每讀之,為心拂塵。
起源於八千三百年前的井頭山遺址與河姆渡遺址距離不遠,是中國人最早走向海洋的見證,它比河姆渡的稻作文明早了一千多年。但若以名氣論,河姆渡要更勝一籌,因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它已正式載入內地歷史教科書(我已不記得自己唸書那會兒歷史課本上有沒有這段),證明長江流域和黃河流域同為中華文明的起源,改變了「中原」一元論的認知。
微風細雨撲面。當知識不再僅限於紙上文字,而是呈現在眼前的鮮活現場,一切便真真切切起來。那風、那雨,是否八千年前也曾這樣吹拂和飄灑?井頭山遺址為我們填補中國遠古與海洋關係的認知空白,是了解新石器時代晚期先民海洋生活的現場課堂。儘管澳門是一個與海洋有深厚淵源的城市,但對於海洋,人類從十六世紀葡萄牙人航海大發現才知道了海洋有多大,這一發現結果和澳門有直接關聯。一直到二十世紀,我們才知道海洋有多深。到了二十世紀末,人類開始了進軍深海的探尋之路。
參觀井頭山遺址,我又學習到一個新詞──「貝丘遺址」,指古代人類居住遺址的一種形態,即眼前所見由貝殼堆成的小山丘。專業詮釋則是地層裏大量堆積的古代人類吃剩下的貝殼。這裏是中國最早期的貝丘遺址。這些堆積的貝殼被生動地形容為古代的「廚餘垃圾」。八千年滄海桑田,讓一切發生變化,但不變的是這一帶人的飲食習慣,今天的寧波人依然吃着和八千年前一樣的小海鮮。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是人類的生存本能;把吃變成美食,則是智慧。
考古的盡頭是抽絲剝繭後的故事。很多考古沒有盡頭,人間故事便永遠講不完。井頭山遺址是河姆渡文化的直系祖源,即井頭山人是河姆渡人的祖輩,但中間尚隔着八百到一千年的缺環待考。
河姆渡遺址,從七千四百多年前成為陸地,先民選擇於此定居,種水稻、建房屋。至今,河姆渡遺址形成了四個「文化層」。所謂文化層,就是生產生活遺留下來的器具、垃圾等,日積月累湮於土中形成堆積。七千年來,這裏一次又一次被洪水淹沒,待洪水退後,一批又一批的人重新聚居於此,也帶來了不同的文化因子。
面對遺址,我們感興趣的依然是最能體現當年人們日常的生活方式。河姆渡先民用陶釜煮米飯或羹魚。那帶有「腰線」的陶釜,不但在造型上更有線條感,據說「腰線」的實際作用類似我們使用電飯煲用來計量的刻度;還有遺址上的金槍魚骨、木槳、建築用的榫卯木構件等,為河姆渡文化提供了海洋文明的佐證。在河姆渡遺址博物館牆上,看到《史記·貨殖列傳》的記述:「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無饑饉之患。」無疑,飯稻羹魚是以水稻和漁產為主的江南水鄉傳統的飲食方式。羹,是用肉、或魚、或菜調和的湯食。想到近期熱播的電視劇《太平年》裏,常見吳越國人食物為湯食,大概就是飯稻羹魚中的「羹」吧。這劇拍的考究,當鏡頭移到中原,趙匡胤父子吃的則是麵條了。
數年前看過同樣位於浙江的良渚遺址,距今約四到五千年,玉器製作工藝已趨成熟。而此次在河姆渡遺址博物館中,看到了更早期的玉器,璜為掛件,玦為耳環。當時河姆渡已有慶祝豐收的篝火晚會,男人頭插羽毛,腰繫獸皮,女人們耳戴玉玦,胸佩掛飾,踏歌起舞。從古至今,人類對於美的追求與肯定、對於美好生活的嚮往,從未改變。
參觀結束,用過午餐,會務組就地舉行陽明心學與嶺南哲學主題沙龍,參與行程者結合自身創作進行發言,體現寧波人是陽明心學知行合一的踐行者。
自己並沒有深入研讀過陽明心學,略知王陽明心學著作《傳習錄》,養分傳承自儒家思想。著作名直接來源於《論語·學而》:「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傳和習的邏輯關係,是強調將傳授、傳承的知識用於實踐。「致良知」和「知行合一」是心學核心,是為文、更是為人要恪守的規範準則。從本心出發,說真話、向光明。心,不為外物所累;筆,不為世俗羈絆。心學是快樂之學,以得大快活大自在為目標。
這大概是為何近年流行陽明心學,現代人太需要修心了。
「依舊青天此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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