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中國經濟邁向新增長模式\黃益平
今年1、2月份,中國的宏觀經濟數據比預期好,但仍有兩個問題須進一步思考。第一,在「供強需弱」情況下,低通脹問題會成為非常大的挑戰、低通脹造成的後果會很嚴重。第二,今年經濟實現很好的開局,但「開門紅」將會如何演變還不確定。
我們要認識到,過去經濟發展多為依傳統產業,具有低附加值、低技術、低勞動成本的特徵,該時代已一去不復返。因此,發展新質生產力在「十五五」規劃中至關重要。若能成功轉型升級,未來便有機會持續保持競爭力;若未能實現,後續困難將顯著加大,易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好在過去一段時間已看到一些積極信號。近年來,中國已在諸多領域實現專利數量的顯著趕超,與美國不相上下;日本雖原有領先優勢,目前僅在部分領域保持一定地位,但數量已呈縮減態勢;歐洲則基本已無特別明顯的領先領域。這一格局變化對中國意義重大。
亦常有觀點指出,專利數量僅反映數量維度,質量層面或仍存在差異。簡言之,專利多為原創性成果,部分則為應用性創新,對此我們理應正視。以中美人工智能(AI)競爭為例,雙方雖均處於前沿領域,但客觀而言差異仍較明顯,美國在「0到1」的原創階段優勢突出,中國則在「1到100」的應用拓展方面具備長處。
但我們對此不應持悲觀態度。中國仍為發展中國家,若期望一夜之間實現科技全面趕超美國,顯然不切實際。趕超需要時間和過程。正如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所言,當一項原創性技術問世後,獲益最大的未必是技術原創國,而是能夠更好更快應用該技術的國家。
中國原創創新能力或仍需學習追趕,但應用能力與擴散能力較強,若能充分發揮,經濟發展將獲重大機遇。歷經此次工業革命,中國經濟有望邁上新台階。唯有發展水平持續提升,原創能力方能進一步增強,二者相輔相成。不可能經濟仍處於發展中國家階段,科技已全面全球領先。個別領域領先確已實現,所以「十五五」規劃作出諸多部署。
外界也在討論「索羅悖論」。當前各方熱議AI,但其最終能否體現於全要素生產率。換言之:微觀層面,AI提高效率、改善生產率的證據較為清晰,無論企業數據或行業數據均可佐證;但宏觀層面,目前尚未觀察到AI已顯著提升全國全要素生產率。
當然,中國當前亦面臨諸多問題與壓力,其中最為突出的包括房地產問題、人口老齡化問題、地方債務問題,今日或可再增列國際局勢問題。展望未來發展態勢,總體而言,中國正邁向一種新的經濟增長模式,該模式主要涵蓋三個重要方面:
第一,產業層面需發展新質生產力,以一批新興產業持續引領未來經濟增長。客觀而言,壓力頗大,但在各領域均已觀察到積極信號,已有大批企業湧現。從近期與投資者及創投機構進行交流來看,各方普遍認為現已進入創新創業的黃金時期──新技術浪潮之下,幾乎所有行業均面臨提升、改造與重構的機遇。因此,創業又逢黃金時期。
第二,需提升需求。此非易事,提振消費需求歸根結底需落實兩個方面:有收入與有信心。各項政策最終需落腳於此兩點,且需更大力度舉措,消費方能提升。
第三,國際秩序亦發生一定變化,中國需通過與全球南方國家合作,共同助力、改進或提升現有經濟秩序,特別是使其更契合發展中國家需求。
聚焦投資於人議題
關於未來的政策取向,筆者認為,首要之策為構建政策組合拳。本輪經濟增速面臨下行壓力,恐非簡單周期性因素所致,故所需不僅是宏觀政策,或需一套組合拳:宏觀政策固然必要,但創新創業尚需諸多行業政策支撐,最終更需改革政策與之配合。因此,關於如何實現「開門紅」態勢延續,關鍵在於落實上述政策可持續性。
其次,本輪經濟轉型過程,涉及政府功能與政府行為的轉變。過去數十年地方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發揮了極大作用,將來當然仍需發揮重要作用,但功能應有所調整。一方面,二十屆三中全會已明確改革方向,即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這意味着政府或需讓渡部分資源配置權予企業與市場;另一方面,過去地方政府在基礎設施建設、大規模工業化推進方面成效顯著、獲益頗豐,但關於政府是否最為擅長支持創新活動,需重新考量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分工問題。
再次,聚焦於「投資於人」議題,需制定一系列政策。「投資於人」確有道理且頗具獨特之處:一方面,發展至現階段,人的因素愈發重要;另一方面,「投資於人」內涵豐富,既包括提升人力資本,亦包括增強生活安全感,同時亦可反哺新質生產力發展。因此,可以增設相關討論,「投資於人」或將成為下一輪經濟增長模式轉型的關鍵步驟。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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