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泥模藝術\侯 軍

  圖:泥模拓片(李瑾拓)配戲出畫(王洪增繪)。\作者供圖

一本薄薄的小書,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購入,一直跟隨着我南北奔波,從天津到深圳,又從深圳到北京,可謂不離不棄,一路相隨。翻看了無數遍,還是每讀皆有新鮮感,喚醒了很多童年的記憶——這本小書就是華非編寫的、由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的《泥模藝術》。

泥模是啥?依照書中的解釋:「泥模兒,是舊時玩具,現已不易見到了。」但在我小時候,不僅能見到,而且我跟小夥伴還一起玩兒過。泥模其實就是一種用泥巴模塑成圓形(或橢圓形)的圖案,入火燒製成像磚瓦一樣堅硬的模子,男孩子們摶一把濕泥,用力壓實,再從模子裏翻扣出來,就成了一個有模有樣的浮雕圖案,有人物、有花卉、有禽鳥、有動物……鮮活生動,憨態可掬。有些泥模兒做得好,就放在太陽底下曬乾,可以反覆把玩。我還曾「斗膽」把翻得滿意的泥模,偷偷放進我家的煤球爐子裏,希望也能燒得像磚瓦一樣堅硬,且不怕雨淋水浸,這樣就可以長久保存,一直玩下去……然而,我的「燒製」沒有成功,泥模兒不知怎的,全爆裂了。我很後悔多此一舉,如果不去燒,曬乾後還可以多玩兒幾天,這一下,全玩完了。泥模,曾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最廉價也最有實踐性的一項遊戲,它讓我的童年生活多了無限樂趣,也讓孩子的想像力得到了無拘無束的放飛空間。

然而,正像書裏寫的,「泥模這玩意兒壽世不永,不要說遙遠的上古時代,即便近世的,也是不容易見到。公私收藏文物的籍簿中是沒有這種玩意兒的著錄地位的,想起來不能不是一件遺憾事。吉光片羽,鳳毛麟角,這就更覺得華非同志的工作有意義了。」(劉見:《編後小記》)

我買到這本小書的時候,還不認識華非先生。但是對書裏收錄的那二百多張泥模圖片,卻是非常着迷。我小時候可沒見過這麼多花樣,心想,華非先生能收集這麼多、這麼精彩的泥模,那要花費多大的功夫啊!

八十年代中期,天津剛剛興起古玩市場,我抽空也曾去瀋陽道一帶轉悠過,但一無所獲;此後,我利用在報社農村部當記者經常下鄉採訪的機會,也在津郊各處打探過,同樣一無所獲。我由此真切地感受到:玩泥模的時代確已遠去了,後來的孩子們有了更高級、更時髦的玩具,不再需要泥模了,也不會再玩泥模了。

於是,這本小書就成了我對泥模的唯一可讀可感的記憶。幾十年後,因緣際會,我與華非先生成了忘年之交,也曾打探過他收藏的那些泥模的下落,他只回答了一句:「都沒了,那東西不好保存,搬了好幾次家,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我心裏「咯噔」一下,有幾分失落,又問:「那您編寫的那本《泥模藝術》呢?還有存書嗎?」華老嘆息一聲,說:「書也沒了,要是翻騰一下,也許還能找到一本兩本,你需要嗎?我去找找……」我連忙擺手:「別找了,我還存着一本,當寶貝一樣!」

華老跟我講起當年收集這些「小孩玩意兒」的往事,神采飛揚。他說,這些泥模都是從河北新城那一帶收來的,當時沒人看重這些東西,可在我看來,這東西太美了——它和古代的畫像石、畫像磚、瓦當一樣,在藝術上是一脈相承的,都是泥塑加火燒嘛。只不過,磚瓦紋飾都是有主題的,是為了造宮殿造陵墓蓋房子,由主家先確定了主題,工匠再「照方抓藥」定製的。而泥模不一樣,沒人定主題,完全是工匠隨心所欲,自由發揮,怎麼好玩就怎麼捏,只要孩子們喜歡就行了。這種「創作情態」,其實是藝術必需的,也是最難得的。我當時看重泥模,收集來,拓出來,還編輯出書,就是感到若再不動手,這些不起眼的寶貝,很快就會消亡了……

是啊,因為太不起眼,太不值錢,很多流傳千百年的民間藝術,就這樣在天地間消亡殆盡,豈不是太可惜了!幸好有一批像華非先生一樣的文化守望者,在默默地堅守和保護着這一脈火種,使後人在現代化大潮席捲之後,還能依稀窺得一絲傳統技藝的蹤影。而當民族振興、文化復興的大勢終於降臨之時,當人們逐漸醒悟到早先一些珍貴的文化遺產彌足珍貴時,才驀然發現:在一度荒蕪的文化殘園中,還有前人精心培護下來的苔痕草露,令今人還有緣看到或聽到空谷足音一般的「非遺」之聲——這,不啻是我們的幸運。

當然,我的幸運並非偶然保存下來這麼一本小書,更重要的是,以此書為嚮導,我掀開了一扇窄門的門簾——二○一六年,我的夫人《我拓我家·李瑾拓藝展》在天津舉行,有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主動聯繫到我們,說他那裏收藏着一批泥模,保存了很多年也不知有什麼用處,看到展覽後,感覺這批東西轉給我們再合適不過了……這位可愛的年輕人名叫劉萬江,是享譽京津乃至東北三省的評劇名家筱俊亭的外孫。那天晚上,他帶着一個小紙箱找到我家,鄭重地把這批保存多年的泥模原件贈予李瑾,唯一的期望就是能用這些泥模拓出一些拓藝精品,以延續這些泥模的生命。我們很感動,同時也感受到一份傳承的責任。

世間之事,常有不可逆料的時運。就在那次回津辦展期間,我和李瑾逛了一次津門新興起的鼓樓古玩市場,在一個地攤上,驀然發現了一組戲出的泥模,攤主一口河北口音,說這些東西在家裏犄角旮旯扔着多年,擺上攤子也無人問津,云云。而我們卻心中暗喜:這不就是尋覓多年而未見的泥模麼?李瑾本是講價的高手,那天卻幾乎是照單全收,把他帶來的六枚泥模全都買下,回到家來就埋頭書案,精心捶拓——這些戲出題材的泥模拓品,幾個月後,即二○二三年四月,竟化身為一組五彩繽紛、神采奕奕的戲曲人物六條屏,在澳門萬豪藝廊「閃亮登場」。為它們配畫的是天津國畫名家王洪增先生,而他本是楊柳青畫社的資深畫師,對民間藝術深諳且感情深厚,他說一見這些戲出泥模,就有說不出的創作衝動:好多年沒見啦,這回,可算是讓我好好過了一回戲癮!

這次「畫拓詩書」藝術展,題名為《古意新聲》,在澳門藝術界曾引起不大不小的轟動。後來,展覽的餘波又迴旋到內地,翌年又在江蘇常州西太湖美術館「加料」展出——那一組土得掉渣兒的「泥模藝術」,這回真是出盡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