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回 甘 ──觀話劇《燕食記》\小 杳

  圖:話劇《燕食記》。\作者供圖

這本書是我從香港回京時,小樂送我的。我背着書,和口罩一起擠在隨身包裏,粵菜師傅榮貽生和徒弟五舉的故事,陪我一起捱過疫情隔離的日子。扉頁上,有作家葛亮寫的親筆字:「××女史存正」,墨跡端正安靜。床頭還擺着他的另外兩本《瓦貓》《北鳶》,那些溫潤的文字,平復了無數不眠之夜的焦慮。

六月十一日晚,國家話劇院劇場,《燕食記》作為話劇開演。榮師傅和五舉的故事,再次以鮮活的演繹呈現。從民國時期廣州西關得月閣到戰後香港中環威靈頓街同欽樓,一鍋蓮蓉打了四十年,打出名堂,也打出恩情與裂隙。徒弟另立門戶,師徒各走各路,直到一場美食大賽重逢,舊日火候重聚,情義再續。故事橫跨幾十年,一代又一代人,蓮蓉的回甘裏,藏着人間百味。

大幕拉開,幕布上打出「××××年代,香港利舞臺」字樣,茶樓裏,木桌木椅,吊扇慢悠悠轉動。背景板上,中環的街景、繁體字的招牌、灣仔的窄巷,電線在樓與樓之間牽來牽去。那些年在香港生活的場景——砵典乍街那段石板路,灣仔道拐角的燒臘舖,上環西港城轉彎處的叮叮車……一一閃現,舞台上的背景不過幾秒,但我看着,像翻一本舊相冊。

戲裏的人偶爾講一兩句粵語台詞,「唔該」、「食咗未」、「好嘢嚟㗎」,旁邊的閨蜜悄聲問我「啥意思啊?」我忍不住笑了。這些聲音,我以為早忘了,其實都存在腦子裏。像在路上撞見熟人——茶餐廳阿姐問「飲咩」,的士司機從後視鏡裏隨口說「去邊度」,便利店收銀員找零時講「多謝晒」——那些年香港的日子,全都回來了。

「打蓮蓉」那場,榮貽生站在灶台前,銅鍋架在火上,一下一下翻炒。舞台上沒有真的蓮蓉,可我彷彿聞到那股甜香——銅鑼灣老餅舖的玻璃櫃裏,跨越九十三年的陸羽茶室木柵包廂中,白胖的蓮蓉包頂上點一顆紅印,掰開來麥香與蓮香蒸騰;中秋前後港式茶樓的蓮蓉月餅,切開時蓮蓉與蛋黃層層分明。

戲的結尾,師徒在飲食大賽對決。榮師傅因手痛無法繼續打製蓮蓉,打擂的徒弟五舉放下自己的活計,端起師傅的炒鍋,重新炒蓮蓉,做成鴛鴦月餅,一半蓮蓉黑芝麻、一半奶黃流心,猶如陰陽,包容相照。這場決賽無人勝出,卻成佳話。

閉幕後,劇院在大堂為觀眾分發蓮蓉包,限量五十份。人們很快就排起隊伍,開心等待。我望望隊伍,還是離開了。其實我很好奇:國家話劇院的蓮蓉包,與那些年我在香港吃到的,有什麼不同嗎?

口味真是奇妙。在香港待了幾年,那個並非祖籍地的口味,不知何時也纏上了舌尖,成了另一種鄉愁。回京後每每路過粵式茶樓,會停下來張望一眼,像望一個老朋友。

《周禮》注說,「燕食,謂日中與夕食」,乃尋常人家的午晚餐。上至王侯下至庶民,人人都有燕食。最貼近煙火日常的,恰恰承載了最深的根—— 一爿茶樓,一桌燕食,見證百年眾生相。政客、文人、工匠、難民……在此交匯聚散,生命通經斷緯,編織南粵大地錦繡,鋪陳一席盛宴。百川匯聚香江,一邊碰撞、一邊融合,「一時間便是龍虎之勢」。那鍋蓮蓉打了四十年,四十年足夠一個人從壯年走到白頭,足夠一座城市換幾副面孔。可有些東西卻凝神溯流——茶樓裏那一籠蝦餃、一枚蓮蓉包,咬下去的那一刻,你就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無論漂泊多遠,一口茶點就能讓人找到來路。端起茶盅,對面而視,「味蕾深處忽而漾起一模一樣的氣息。」

戲裏戲外,香港都是這樣一個地方。打蓮蓉用的湘蓮,蝦餃包着江南的蟹黃,燒賣上點綴着雲腿,蛋撻的酥皮帶着葡國的油香。一個城市的味蕾雜糅着四方來路,卻調和出一套獨有的秩序——中西之間、新舊之間,不撕扯,不排斥,一盅兩件,安安靜靜地各安其位。四方水土匯於茶樓百味,滲入這片土地的風物朝暮,尋常肌理。

時代的波浪潮起潮落,打蓮蓉的師傅會老去,很多手藝或許也將被AI替代,但千年煙火裏熬出的鑊氣,是誰也帶不走的根性。

戲裏的人繼續炒蓮蓉,戲外的人繼續趕路——有人從廣州到香港,有人從香港回北京。奔波從未停止,像那些年漂過南中國海的船隻,一程又一程,帶走的是人,帶不走的是舌尖。你以為忘了的滋味,其實都沉在舌根底下,像一齣戲落了幕,餘韻還在;一座城遠了,回甘還長。

再次翻開《燕食記》,扉頁上葛亮的字依然清晰。那些居港的歲月,終究在戲裏又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