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來讀了一本上海文化的書,聚焦飲食、語言、生活方式等,帶出老上海人的規矩。書中有幾句話,讀後印在腦海:
「上海人講規則,再好的朋友,能幫忙則幫忙,不能幫就講明。」
「老上海話多半是歇後語,講一半,留一半。」
「夏天男人不赤膊,女人不外出乘風涼,睡衣拖鞋不上街,衣衫不整不出門,講話不哇啦啦……」
所謂與友相處、儀容、言行舉止的分寸感就是這樣來的。
很多拍上海的影視劇,喜歡拍頭上頂着捲髮器,睡衣拖鞋穿行於弄堂、聲浪高分貝的「上海女人」。見識過老上海的人看了,準保又有話說了。
二月情人節電影檔期推出《花樣年華》二十五周年導演特別版,對比《哪吒2》走向國際的慶功歡呼,票房有點清冷。不過這份清冷倒也符合《花樣年華》的格調,男女主人公俱是落落寡合。在逼仄空間和求存之道的雙重擠壓下的人,只剩了寂寞。尤其梁朝偉,戲裏戲外自帶落寞神情,那眼神不是演出來的。張曼玉到樓下買餛飩麵也要穿得體面漂亮。講面子的人,內心都寂寞。她太知道小空間裏的蜚短流長。
二十五年後在電影院重看《花樣年華》,前後左右都是年輕人。有一對情侶,觀影過程不停地發出「啥意思?」之問;當梁朝偉對着吳哥窟的樹洞傾訴秘密時,女孩竟發出「出家了?」的疑問。另幾個女孩子在電影結束後,不自信地互問:「這就是經典愛情片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愛情。現代人之於含蓄漸行漸遠,屬於「畫公仔要畫出腸」一派。
張曼玉的丈夫和梁朝偉的妻子有了私情,張曼玉和梁朝偉便試探地「演戲」,欲探究自己的另一半是如何和別人生出情愫。梁朝偉對張曼玉說:「我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你。」而那一句假設之問,成了電影的經典台詞:「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同我一起走?」
《花樣年華》講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香港故事。準確來說,那是導演王家衛記憶中香港上海人的故事,能看到老上海人的做派──我的參照就是剛讀過的《上海有嚼頭》的那本書。
影片開始就是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搬進租住房。房東是講上海話的潘迪華。世故是包租婆的本色,寒暄中不失熱情地邀請張曼玉一道「吃夜飯」。
「世界什麼問題最大,吃飯問題最大」。對於中國人來說,確實如此。
「儂吃過飯了伐?」是上海人的打招呼方式。到了北方,就轉化成「吃了嗎?」標配的答案就是「吃過了。」
如果碰巧有老實人的回答是「沒吃」,據說也有標配答案等着:「沒吃啊,要麼到阿拉屋子裏去吃一點?」
有家教的人家教孩子,此時一定要說「勿了」「勿了」。
這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何面對房東的邀約,張曼玉總是拒絕──這是識相。婉拒的分寸拿捏得當,讓彼此都有一個舒服的空間,在同一屋簷下保持適當的距離感很是重要。唯一次,是在張曼玉和梁朝偉交往之後,習慣性遲歸。房東潘迪華就有話說:「年輕,好玩可以理解,不過得有分寸。」點到即止,不再講下去;聽的一方心裏明白,不解釋。
第二天傍晚,張曼玉早早回來,在廚房拿出電飯煲準備一人晚餐。房東的老傭人邀請張曼玉一起吃薺菜餛飩。只這一次,張曼玉沒有拒絕。
讀了李舒一篇文章,才知道電影裏飾演老傭人的演員錢似鶯大有來頭。她是第一代武俠女星,丈夫洪濟是劇作家洪深的弟弟,孫子叫洪金寶。李舒說,錢似鶯出演《花樣年華》時已年過九十,講一口老派上海話,會煮蹄膀湯、包薺菜餛飩,主人不在家可以代主人留客吃飯,有老管家的體面。
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和妻子也是潘迪華的租客。
工作關係,張曼玉的丈夫常往返於日本和香港,「代購」成了公務之外的責任。
任職秘書的張曼玉讓丈夫幫她的老闆代購兩個手袋──一個是老闆送太太的、一個是老闆送情人的。丈夫細心,問兩個手袋要不要不同款,張曼玉斬釘截鐵地不採納建議,理由是「由得佢哋撞(款)下咯!」
這裏面藏着人物小小的壞,也透露出作為妻子對婚外情深惡痛絕。
轉過頭,梁朝偉和張曼玉發現另一半的婚外情,卻始於張曼玉和梁朝偉妻子的同款手袋──張曼玉丈夫買了一款兩份送給兩個女人;張曼玉丈夫和梁朝偉的同款領帶──梁朝偉妻子買了一款兩份送給兩個男人。
人物之間,牽絲映帶。
同一屋簷下,兩對夫妻的交往始於一個日本的電飯煲。
導演王家衛曾經這樣說:「當張的丈夫給梁的妻子買了電飯鍋後,他們的私情開始萌芽,從而導致了張和梁的婚外情。我個人認為,電飯鍋對於解放亞洲女性而言是最重要的發明,因為她們再也不用再在做飯上耗費大量精力,電飯鍋和即食麵一起,徹底改變了亞洲人的生活方式。」
《花樣年華》中的食物和人物的愛情密不可分。茶餐廳裏蘸芥末的牛扒、被困斗室中吃的糯米雞、酒店房間的麵食,綠色保溫桶裏的雲吞麵……劇透出原屬名《三個關於食物的故事》本色來。
小時候第一次吃到的上海食物是醉蟹,姨媽託人從香港帶來澳門。用大玻璃罐子盛着,是我一吃就愛上的食物。姨丈是上世紀四十年代末到香港的上海人。表哥表姐們是第二代上海香港人,他們說廣東話、英文,也通曉上海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