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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談(澳門篇)/《胡笳十八拍》的百年\穆欣欣

  圖:京劇《文姬歸漢》劇照。

見過京劇大師程硯秋有一張拍攝於澳門的照片。但大師何時為何而來澳門,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得要領。近來忽有所悟,那大概是程硯秋一九二六年去香港演出,順道來過一次澳門?

梅蘭芳曾於一九二二年十月應香港太平戲院邀請,在港演出三十天,讓香港人看到了京劇並愛上京劇。正因如此,一九二三年初太平戲院輾轉聯絡羅癭公,商洽邀請程硯秋赴港演出。就商業性而言,太平戲院是趁梅蘭芳在港掀起的京劇熱未退,再邀請程硯秋,票房上會獲得更大收益。據說,此次羅癭公很快就應下邀約之事,只是赴港具體演出時間未定。在程硯秋看來,為了做更充分的準備,應帶更多新戲赴港演出。然而,當他認為新戲足夠赴港演出之時,羅癭公病逝了,赴港演出計劃擱置,直到一九二六年。

羅癭公之於程硯秋,有知遇之恩。沒有羅癭公,就沒有程硯秋。

一九二四年,羅癭公的病逝對程硯秋打擊極大,甚至不少人以看笑話的心態看待沒有羅癭公輔佐的程硯秋如何走下去。之前得羅癭公引介,程硯秋的藝術道路轉入由金仲蓀為其編劇的另一階段。由金仲蓀接過羅癭公未完成的《碧玉簪》為開端,至十二月《碧玉簪》首演,大家沒有想到程硯秋再次一鳴驚人。置死地而後生,程硯秋迅速從逆境中突圍,獨立創腔、排演,自《碧玉簪》始。第二年,即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程硯秋推出新戲《文姬歸漢》,又是令人耳目一新。

香港在一九二五年經歷了省港大罷工──廣東、香港工人為聲援上海的反帝鬥爭的聯合罷工,省港之間交通斷絕,對香港實行封鎖,香港大部分工廠停工、商店關門、供應困難、物價飛漲,一片蕭條亂象。一九二六年程硯秋赴港,邀約方太平戲院也想藉此刺激香港經濟復甦,給香港市民帶來藝術的慰藉。

程硯秋在港演出共二十齣劇目,羅癭公編劇的有九齣,金仲蓀編劇的有兩齣,其餘九齣為舊戲。戲碼計有:《玉獅墜》《青雙劍》《沈雲英》《聶隱娘》《龍鳳呈祥》《紅拂傳》《琵琶緣》《奇雙會》《四郎探母》《虹霓關》《鴛鴦塚》《花舫緣》《碧玉簪》《玉鏡台》《文姬歸漢》《梅龍鎮》《孔雀屏》《情海鴛鴦》《紅鬃烈馬》《打漁殺家》。赴港演出緣起牽頭聯繫的是羅癭公,從演出劇目看得出程硯秋有意以此紀念恩師。

所帶劇目中,以《紅拂傳》和《文姬歸漢》最受歡迎。而港人對於《文姬歸漢》的評價又比《紅拂傳》為高:

「此劇係從北漠荒寒之地歸來,扮演者須狐皮冠服,當此盛暑時候,戴狐皮冠,披狐皮氅,即今安座,已汗流浹背,苦不能言,何況尚有種種動作,又疊連三大段唱詞。而是夕程郎竟能好整以暇,從容不迫,悲涼悽楚,哀婉動人,咬字運腔,入弦中節,自始至終,氣充詞沛,真神乎技矣。」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戲曲演員練功要在最冷和最熱的天氣下進行,才能收效,才能保證在舞台上應付自如。這種傳統的練功法一直延續到今天。程硯秋以學戲歷程苦、苦練功出名,也是他在即使盛夏高溫,能從容不迫,神完氣足在台上演戲的原因。有一點要特別說明,南國的盛夏是潮濕加上炎熱,雙倍煎熬,北方來客尤為不慣,更何況程大師是在香港的盛夏演出,體現出雙倍不易。

此劇屬於難度系數最高的程劇,全劇六大核心唱段,一唱到底;演來身累心累。據說當年程先生輕易不貼演此戲,一旦演出,票價必然翻倍。評論中所指「疊連三大段唱詞」,乃歸漢路上所唱的西皮慢板「整歸鞭」、二黃慢板「身歸國兮」以及反二黃慢板祭王昭君「見墳台」唱段,極考功力,是程大師平日喜歡用來吊嗓的唱段。

「館驛」一場,是歸漢途中的停頓,人馬俱乏。劇情延續前場生離的悲情,館驛內夢中驚醒,思念兒女,蔡文姬寫下傳世的《胡笳十八拍》,為她自己的悲苦找到了出口。

一九二五年程硯秋始創用京劇吟唱《胡笳十八拍》的形式,到今年整整一百年。

「身歸國兮兒莫知隨,心懸懸兮長如饑。

四時萬物兮有盛衰,唯有愁苦兮不暫移。

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

夢中執手兮一喜一悲,覺後痛吾心兮無休歇時。

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河水東流兮心是思。」

二十年前聽這段唱段,蔡文姬的愁苦從此如影隨形,四時萬物的盛衰有變化,但她的愁苦一刻都不能移去。二十年後再聽,「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兩句,忽覺驚心動魄。要有多想念,才能夢中見;而今生只能在夢中相見,再無後會之期。形容生離死別,戲曲裏一般的表達是「要相逢除非是夢裏團圓」,或「除非是大夢一場」。相同的情感,才女文姬說出來,便是山高地闊。夢中相見,執手相看,亦喜亦悲。這醒來之後的心痛啊,是無止無休的。

一百年前的程大師,每推出新戲,總有令人期待令人驚喜之處。京劇唱詞多是「七字句」或「十字句」形式。《文姬歸漢》中不但《胡笳十八拍》首次以京劇形式吟唱之外,整個唱段有八字為一句、七字為一句、十字為一句,跳躍變化。再對比一九四○年代《鎖麟囊》中經典的「三字句」:「淚自彈、聲續斷、似杜鵑、啼別院,巴峽哀猿,動人心弦,好不慘然……」可見突破自我的創新精神一直貫穿着程先生的藝術人生。

《胡笳十八拍》唱腔是「二黃」,多用於悲苦的情緒。即使不知唱詞,也能從音樂中聆聽出最基本的情感表達。整段唱沒有一句高腔。可以想見,程大師在台上唱來,座中聽眾應是鴉雀無聲,台上台下一同沉浸在蔡文姬的悲苦之中。這是高級,不賣弄,更不需要觀眾一句一個叫好聲的熱絡。今天聽來,離愁和思念的表達依然入骨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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