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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象尼德蘭/滿載慾望的乾草車\王 加

  圖:希羅尼穆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的三聯祭壇畫《乾草車》(局部)。\作者供圖

在西方美術史中,有兩幅著名的《乾草車》。一幅懸掛在英國倫敦國家美術館的薩克勒展廳中,由十九世紀英國風景畫家約翰·康斯坦布(John Constable,也譯為康斯泰勃爾)繪製的家鄉薩福克郡鄉間風光。另一幅同名作則完成於三百餘年前的尼德蘭地區,出自西畫史上神秘、內容天馬行空且令人費解的希羅尼穆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筆下的三聯祭壇畫《乾草車》。兩輛乾草車,前者流露出對家鄉的浪漫寫實,後者則蘊含着尼德蘭地區令人深省的道德隱喻。

在藏品豐富的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若時間有限只選三位大師的真跡作為重點,我的清單是:委拉斯凱茲(Velasquez),埃爾·格列柯(El Greco)和博世。其中兩位雖不是西班牙人,但重量級的代表作都陳列在此。佔據整間環形中央大廳的本土國寶委拉斯凱茲實至名歸;在托雷多古城功成名就並長眠的「希臘人」格列柯也佔據着一排展廳;但博世包括傳世經典《人間樂園》的幾幅巨製也在一個單間集中陳列,其地位就不言而喻了。

時至今日,普拉多博物館觀展仍嚴禁拍照。此舉利弊共存,利好在於可以專心致志看畫不用惦記着拍照存檔留資料;弊端則是因為館內藏品太多不能拍照記錄會忽略掉一些看過的內容。然而,博世獨立的展廳是那個看完令人一頭霧水,畫面卻又揮之不去的存在。每次看罷都會情不自禁地感嘆:這位和達·芬奇幾乎「生死與共」的同代大師,是如何創造出那些獨樹一幟且腦洞大開的怪誕場景呢?

相比較圍得水洩不通的《人間樂園》,斜對面的《乾草車》顯得冷清了些。然而,畫中的乾草車周圍則人潮湧動。前面拉車的是長相各異的妖魔鬼怪,頂着各類獸首和人形軀幹的它們凸顯了博世匪夷所思的想像力;車的後面是國王和主教引領着浩浩蕩蕩的隊伍尾隨,車的兩側和車輪下則圍滿了試圖爬上車或薅把乾草的人們,有些甚至相互扭打在一起。在用空氣透視法描繪的藍色遠景之上,天空中雲上的耶穌基督正靜靜地觀望着一切發生。緣何所有人像着了魔一樣追捧這架看似平平無奇的乾草車呢?博世這幅令人一頭霧水的畫面,實則包含了宗教和諺語的雙層含義。

首先,中央主畫屏詮釋了聖經《以賽亞書》四十章第六至七節的原文「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乾枯,花必凋殘,因為耶和華的氣吹在其上,百姓誠然是草」。聖經中塵世萬物短暫易逝的規律,被博世用上帝視角盡收眼底。然而,畫家真正意圖呈現的是一句弗拉芒諺語:「世界就像一輛乾草車,每人都能從中摘取自己所想要的。」畫中所有圍着乾草車的人們,或雙手用力扒着、或用鈎子試圖拽下,都在竭盡全力地抓住他們眼前所見的「救命稻草」。在畫面右下角還坐着一位肥胖的修士,手裏舉着啤酒觀望着幾位修女在往他身前的麻袋中裝乾草。加上尾隨乾草車的宗教領袖和帝王將相,博世試圖用主畫屏來暗指無論身份高低貴賤,人類都因貪戀物慾且試圖納為己有而受高聳的乾草車所引誘,進而追隨着妖怪們的引領被拖入右側翼屏的地獄中。

從左側翼屏亞當夏娃因無法克制慾望偷吃禁果而被大天使逐出伊甸園,到主畫屏人們被私慾和貪念所驅使簇擁着被魔鬼駕馭的乾草車駛向地獄,最終來到右側翼屏背景燃着熊熊烈火的黑暗世界接受惡魔的懲罰,博世試圖用栩栩如生的三聯祭壇畫向世人傳遞「貪圖人世間的物質財富和肉慾享樂(以乾草為象徵)最終會導致永恆詛咒」的警世人生觀。畫家用三聯畫的形式加上連環畫的敘事手法提供了一種當時宗教背景下並不常見的道德隱喻:人生的重點不單在於救贖行善,更重要的終生戒貪後的避惡。

「諸苦所因,貪慾為本;若滅貪慾,無所依止」。《妙法蓮華經》中一段關於貪慾的偈語,竟和北方文藝復興時期弗拉芒諺語的人生哲理不謀而合。博世五百年前筆下滿載慾望與誘惑的乾草車,時至今日依舊被世人瘋搶,說明儘管時代更迭,人性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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