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漫過中國現代文學館的琉璃檐角,我望着藍色屋頂白色戧檐勾勒出的線條,漸漸看不分明。玉蘭花期才過,西府海棠怒放,兩三樹晚櫻使人覺得春忽然發了瘋。這些年復一年的生靈,替那些封存在恆溫恆濕櫃裏的手稿續寫着春天。
那個香港少年把鼻尖貼在展櫃上的模樣,讓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來文學館聽講座的自己。二○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華夏博覽看今朝」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行開營儀式。來自香港英華書院的羅揮傑參觀後感慨:「我要寫下北京的紅牆黃瓦、在文學館見到的名家手稿。」
這場跨越南北的文學對話,正是中國現代文學館深化港澳台交流的生動縮影,文學館始終將港澳台文學視作中華文化瑰寶的重要拼圖。二○二四年三月,館內相繼舉辦梁羽生、金庸百年誕辰紀念活動,展出珍貴手稿及實物,再現新派武俠文學巔峰。同年三月,中國作協「萬水千山總是情──歡迎港澳作家回家」活動中,十幾位港澳作家向文學館捐贈手稿、書信等文獻,構築起血脈相連的文學記憶庫。五月,中國現代文學館與香港文學舘聯合舉辦「南來作家手跡遺物展」,張愛玲、蕭紅等珍品首次跨地域聯展,串聯起兩地文學史的精神脈絡。
更令人欣喜的是,文學館正在成為港澳青年感知中華文脈的實踐平台。二○二四年暑期,香港理工大學廖韻悅參與藏品編目,親觸南來作家手澤;香港大學黃芳淇助力策劃「新時代文學成就展」,用數字技術活化名家手稿。這些新生代以專業素養為文學傳承注入活力,印證了文化薪火代代相傳的深意。正如文學館所期冀的,這些交流不僅是文獻的匯集,更是心靈的共鳴。未來,中國現代文學館將繼續拓展合作維度,讓香港同胞透過這一扇文學之窗,看見更遼闊的中華文化星空。
中國現代文學館於一九八五年一月五日成立,是文化傳承的重要里程碑。其誕生源自巴金對文學遺產保護的深切思考,一九七八年他首次提出建立文學資料館的構想,一九八○年正式倡議籌建,將其視為人生最後事業,並捐贈七千六百六十件手稿及全部稿費垂範文壇。茅盾身後捐出《子夜》等手稿和藏書九千一百餘件,其中四部手稿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茅盾故居成為北京市第一批不可移動革命文物。曹禺、葉聖陶、冰心、夏衍、丁玲、臧克家、孔羅蓀、蕭乾等文壇大家紛紛響應,鼎力支持,為文學館籌建傾注無數心血,共同構築起這座保存文學記憶的殿堂。文學館的創建不僅實現了對現代文學發展脈絡的系統梳理,更凝聚着老一輩作家守護文化根脈的集體精神,成為見證中國文學發展的重要實證空間。
一九九六年新館奠基之際,朱自清之子朱喬森啟動遺物捐贈,至一九九七年正式捐獻其父藏書、文稿及生活用品,包括一副黑框眼鏡、書架及舊公文皮包。二○二四年,朱自清手書「朱自清衣箱 到北平 清華園」的舊皮箱被認定為國家一級文物。這隻歐式風格衣箱承載多重歷史印記:側面殘存「青島」字跡及外文「R.-Kiaochow-Tsiean」(膠濟鐵路),印證一九三七年抗戰南遷時朱自清經青島託運衣箱的流亡軌跡。正面收件地址「北平 清華園」與模糊的寄件地址(推測為國立西南聯大),映射其在西南聯大七年間清貧治學的堅守──他曾多次典當衣箱物品維持生計。箱體「Pe」「RA」字母或關聯北平、法蘭克福,暗示其可能購於一九三一年歐洲遊學期間,見證近代中西文化交融。衣箱不僅是朱自清個人流徙的實證,更縮影抗戰時期知識分子的精神風骨。其流轉軌跡串聯起北平、青島、昆明多地,銘刻着動盪年代文人的學術堅守與文化使命。在文學館建館四十年之際,朱自清衣箱等文物的深度研究既彰顯歷史細節的溫度,亦為建構文化記憶、強化民族精神紐帶提供珍貴載體,印證文學館守護文學礦藏、貫通歷史未來、讓文物活起來的核心價值。
中國現代文學館在已經擁有十三尊文學大師雕塑,並為魯迅新塑像揭幕之際,正式啟動「大師花園」作家塑像創作計劃,特邀吳為山、曹春生、李象群等雕塑名家領銜,聯合全國雕塑藝術家共同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十二位標誌性作家塑像。入選作家依生年排序為:田漢、聞一多、周立波、錢鍾書、蕭紅、張光年(光未然)、孫犁、柳青、汪曾祺、金庸、陳映真、路遙。文學館期待通過跨藝術門類的深度交融,讓文學大師的精神遺產在雕塑藝術中永續傳承,為中華文化譜系增添璀璨篇章。
文學館的廣場草地中央,矗立着一塊巨大的天然石。石頭中間有一個天然缺口,像極了逗號。中國現代文學館以逗號作為館徽。這既象徵現代性(古典文學無標點),更寓意文學精神的永續傳承。當前文學館正在強化古代文學、世界文學及港澳台文學研究,打破斷代界限構建完整文學譜系,以文明連續性視角賡續中華文脈。當明天的晨光照亮文學館的玉階飛檐,那些跨海而來的足跡,終將在逗號之後,寫下新的璀璨篇章。
作者簡介:王軍,現為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著有《詩心:從詩經到紅樓夢》《司馬相如西南行》《李商隱》《高語罕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