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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玉言/記住這個春天\小 杳

  圖:北京三月的繁花。\作者供圖

三月最後一個周三,母親做手術,安排在第一台。早晨六點十分起床,簡單收拾簡單用餐,六點半出發。家裏距離醫院並不遠,地鐵三站而已,開車則遇早高峰,時間沒譜。好不容易捱過崇文門,車停路邊,我和姐姐下車狂跑,氣喘吁吁趕在七點前進病房,就為給母親一些安慰鼓勁。母親神情比前些天輕鬆很多,看來是接受了手術並有了期待。我握握母親的手,溫熱的。

七點二十分,手術室來接母親,我們跟着穿過長而曲折的走廊到手術室。手術室外等候區的人從只有我們家三人到坐滿人,陸續有醫生出來叫家屬,我暗暗祈禱不要有醫生叫我們。九點四十分,聽到叫母親名字,抬頭見劉主任在手術室門口,我和姐姐走過去。劉主任一邊給我們展示手機上的圖像,一邊說,看來不僅腫瘤在原發部位,也有一部分侵犯到周邊器官。如果切除擴大範圍,老人身體肯定承受不住,原切除方案不得不改用藥物治療了。現在外科所能做的,就是把之前沒切乾淨的部分再盡量電切,此外掃掃淋巴。

只能這樣了。

我和姐姐快速商量一下,分別給妹妹、表舅、表姨打電話,告訴實情,並叮囑他們對媽媽統一口徑,其他人就不說了。坐下來,我和姐姐默默無語,眼淚也默默從口罩後面流下來,默默蒸發又默默洇濕面頰……麻醉師再出來,交代還需要多觀察一會兒……十二點十分,媽媽被推出手術室,我們輪流守着媽媽,等待全麻的效力過去。

六小時後,母親恢復清醒,問:「切了嗎?怎麼什麼都沒掛?」姐姐說,劉主任手術時發現沒那麼嚴重,就把之前手術沒切乾淨的清了清,後續用藥輔助治療。姐姐說:不用切除了,也不用掛尿袋了。這不挺好的嘛!媽媽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我們也衝母親笑。但淚水卻一滴一滴流往心裏……

我一時不知如何面對這樣一個新的殘酷。凌晨無眠,聽着畢飛宇小說《平原》遙遠的故事,腦子卻想着母親,把母親生病和治療過程復盤,枝枝蔓蔓在腦子裏一點點點亮,像一棵光影的樹,慢慢亮起,閉着的眼睛很熱,然後變成兩汪熱熱的泉水……

走在CBD光鮮的樓群間,這個城市依然忙碌喧囂,但似乎都與我無關。我像是一個人獨自走在森林裏,在尋找母親。過往工作生活中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此時都化作一棵棵樹,無聲靜默,在身邊,又熟悉又遙遠,似乎也與我無關。這個龐然的森林裏,只有我,只想做一件事──找媽媽。

偶然發現一家書店,走進去,在一排排書架、一個個書攤前徘徊,熟悉的老書、陌生的新書,整整齊齊疊擺着。書店裏循環播放着一首鋼琴曲,古典曲風,節奏歡快,應該是小步舞曲,似一條活潑的生命在大地的原野上跳躍。翻看陳沖的《貓魚》,勾起久遠的童年記憶……站在書架前,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我覺得心情平服些了。

想隨意走走,走哪裏算哪裏,再坐地鐵回家。憑感覺一會兒往西走一會兒往南走,看到了街邊一片明黃的鬱金香,幾株粉嘟嘟的榆葉梅,幾株淡紫色的丁香,一走走到了長安街上。三月底的風有些料峭,陽光還好。陽光照在後背、腿上,暖暖的。心底卻有一股悄悄的悲傷湧上來……腳步一直沒停,眼淚也一直沒斷……

我想拍拍花,給妹妹打電話訴說,轉移心情,可是與妹妹聊的離不開媽媽;越看花,越發想:這些美好,我們能與親愛的媽媽一起分享的時光還有多久呢?此時此刻,看到的美好越多,我越悲傷……

從東三環一直走到了東單,遠遠地,又可看見媽媽所住的醫院了。每次去醫院路過那片街區,街邊麵包店飄來烘焙麵包的香氣,是一種發酵過的都市煙火氣,我又想,媽媽何時能從醫院出來,和我們一起聞聞這麥香呢?

放療科鍾主任、化療科李主任來看母親,說老人血色素低,抵抗力比較弱,擔心放化療的效果。這些醫生既專業又有擔當,說國際上最新的治療手段我們都同步。大家最擔心的是母親胃口一直不佳。想盡辦法增加營養,母親只是象徵性吃一點。我忍不住着急,說,媽媽!你好好吃飯就是救命啊!和琴來京,幫我一起給老媽做飯送飯,騎單車趕地鐵坐公交,病房的人說,老太太的姑娘天天都來。

我給姐姐妹妹寫道:隨着老媽這場大病,我們或許不得不踏上與母親的告別之旅。也許幾年,也許很短。目前我們所能做的,盡可能地挽救媽媽,盡可能地陪伴媽媽,盡可能地讓媽媽開心。

街邊看到很美的一句:春天已至,天上有雲,林間有霧,人間有你。我很想讓媽媽看到這話,讓媽媽覺得,我們會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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