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問廈門人,「花生湯哪裏好?」他們多半會笑着遞給你一碗,「好不好,要自己喝喝才知道。」一口下肚,再抬頭看,已是滿街的香;海風一吹,連頭髮絲都滲出甘甜,勾住了你的衣角,拉長了歸家的路。果然是「換季續命湯」,也不愧為閩南人心上的「白月光」。
說來也怪,這湯在閩南扎根百年,卻偏偏到廈門長成了「地標」。一碗甜,藏着半個城的煙火記憶。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山路老字號「黃則和」正是憑它名震四方,店門口永遠不缺排着隊的食客。彼時物資匱乏,一口湯就着一顆炸棗,便是最解相思的靈藥。連林語堂也要將它放在《京華煙雲》裏,作為女主角姚木蘭的拿手絕活。當地人笑言,「沒喝過花生湯,等於沒見過鼓浪嶼的日出」,花生湯的江湖地位,可見一斑。
它看似樸素單調,其實卻詮釋了「以簡馭繁」的智慧。要選用顆粒飽滿的紅皮花生,浸泡後褪去外衣,再跟冰糖一同文火熬煮數小時,直到花生仁酥而不散,釋出乳白色,彷彿一鍋凝脂。老一輩人常說,熬湯就像養性,急不得。火候不可猛不可弱,還要時時撇去浮沫,果然是另一種修身之法。熬好的湯甜得不疾不徐,淡定地纏繞在舌尖,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寡。看似濃郁,入口卻輕盈如霧,花生的醇美一層層蕩漾開,竟好像一片片絲綢撫過喉嚨。
在甜湯界的「廝殺」中,花生湯不及楊枝甘露矜貴,也不如酒釀圓子流行。但身為「獨行俠」,一個「純」字,就能略勝一籌。只有這碗湯,敢把所有風頭都讓給花生,牙齒輕輕一抿,花生仁就溫順地化開,明明已經熬到近乎融化,卻還能嚼出口感,似有似無。湯的秉性果然特殊,有慢火熬出的從容,也有海浪撲面的恢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