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眾認知中,殖民主義常與炮艦和強權聯繫在一起,鮮為人知的是,地質學同樣可創造並延續殖民觀的敘述。
二○一七年,英國學者凱瑟琳·尤索夫着手從事地質史的研究,她當時並沒有想到,七年後,她憑藉在檔案領域的發現,寫成一本有關地質學和殖民的著作《地質生命》,並掀起了一場重新認識殖民主義的運動。
尤索夫在書中指出,人們傾向認為生物學,特別是進化論,是揭穿優生學等種族主義思想的科學靈感。但地質學比生物學更古老,它是一門在歷史上形成種族的學科,其與殖民主義尤為關係密切。一方面,一七五五年歐洲里斯本大地震的衝擊激發人們的啟蒙思想,科學開始取代上帝的觀念來解釋地震的原因,由此產生的地質學提供了一種系統地對地球及其歷史進行分類和繪製的方法,而地質知識和地質調查最終幫助殖民者找到了最好的土地,並且建立了種植園和礦山,開採寶貴資源,同時也為殖民地的黑人和原住民帶來「地理創傷」,讓他們對地球的了解基本上被抹去和排除了。
另一方面,早期地質學主要集中在確定商業採礦領域,但從十八世紀六十年代到十九世紀二十年代之間,它演變成了一套關於地球和跨時間生命研究的理論,其中包括古生物學,殖民時期的地質學家常常拿化石與現存族群進行比較。這創造了一個垂直的時間視圖,古老的化石被發現在地下更深的地方,隨着時間的推移,脊椎動物變得越來越多樣化和複雜,這項發現也給人一種地層不斷進步的錯覺。在地質學殖民觀的論述下,地層成了被視為「滅絕物種」的黑人和原住民與作為「現代人」的白人之間的紐帶,兩者雖然都是過去的一部分,但前者處於更深的地下,而後者總堅定地站在地面上。
尤索夫在書中的觀點得到多位歷史學家的驗證,他們在調查中得出類似結論,表明地質學殖民觀是一個全球性問題。比如,在十九世紀的殖民地印度,盛行的一種種族主義觀點是試圖將原住民與史前人類進行比較,當時甚至使用「活化石」這種歧視性術語。在地質學領域,更不乏擁有種族主義觀點的地質學家。被稱為「地質學之父」的查爾斯·萊爾,與大奴隸主漢密爾頓·庫珀關係密切,並稱讚他的殖民技能。另一位先驅地質學家路易斯·阿加西曾貶低印度女性不具備西方女性「高貴的氣質」。正如英國古生物學家麥克·本頓精闢地形容,地質學受益於殖民主義,當時的許多地質學家都是種族主義者。
值得一提的是,在考古界有兩個有關地質學殖民觀的荒唐案例。一個是被稱為「第一個英國人」的皮爾當人。一九一二年業餘考古學家查爾斯·道森表示,他在英國發現了未知人類物種的頭骨遺骸,聲稱這是早期猿類與人類之間缺失的環節,但地質學家認為它的腦部尺寸「與現代澳洲人幾乎相當」,因此受到科學界廣泛質疑。直到一九五三年,該標本被發現是偽造的,原因是道森出於證明英國人優於其他種族的目的。另一個是尼安德塔人。一八五六年尼安德塔人的遺骸首次被發現,並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被認為比現代人類低劣。但這種情況在二○一四年發生了改變,當時DNA測序技術顯示,歐洲人擁有相當大比例的尼安德塔人DNA,而且比非洲黑人等的比例要高得多。從那時起,歐洲研究人員開始發現尼安德塔人實際上相當先進,具有藝術和傳統能力。
雖然科學種族主義已被揭穿,但地質學上的極端主義觀念至今仍存在於社會的某些領域。比如極右翼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總是用「石器時代的人」來指代當地原住民。殖民主義的遺產也持續影響現代地質學實踐,例如許多西方地質學家仍進行「降落傘科學」,即他們去非洲取一些樣本回來,然後就發表研究結果,卻不接觸和承認當地的專家。很多原住民知識也被從歷史書中刪除,比如西方歷史檔案聲稱,殖民地理學家在阿爾及利亞「發現」了煤炭,但實際上當地居民早在使用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