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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談(香港篇)/清明要「清」「明」\何志平

  圖:西貢郊野公園。

我第一次清明掃墓,是在五歲。

那一年,祖母安排了姨婆、姑姑等一群人,帶着懵懂的我,到新界粉嶺和合石重找及拜祭十一叔的墓。十一叔一九三九年出生,是祖父母的第十一個孩子。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日,日軍空襲香港的第三天,兩歲的十一叔發高燒,危險至極,然而夜裏全港宵禁,當年十七歲的父親冒着槍險潛行到街尾,強拉大夫到家裏給幼弟治病,卻仍為時已晚,在響徹整晚的空襲警報下,十一叔還是去了。戰後多年,家人們才知道他被葬在和合石大墓地。姑姑撫摸着小小的墓碑,輕聲哀嘆。我看不懂姑姑眼中的悲戚,以及回到家中祖母及全家憂鬱的氣氛。後來,姑姑出國了,和合石也被徵用發展了,十一叔漸漸在我們的記憶中模糊。

第二次聽到清明,是在六十年代初,我剛上中學。六十多歲的祖父叮囑他弟弟返回中山石岐,把曾祖父的骨殖遷移到香港西貢山墳。之後每年春秋二祭,祖父帶領着姑叔表親一行十多人,浩浩蕩蕩地清晨從家出發,先乘車到蠔涌關卡,再下車步行兩個小時至西貢墓地。彼時西貢尚被英軍看守,車輛禁止出入。我們拿着香燭祭品,合掃墓前雜草,拜祭如儀,句多鐘後大家趁暮色未掩時趕快回家。我未曾見過曾祖父,對他的印象,完全源自祖父和家人的諸多回憶。我上墳掃墓,拜祭的是自家宗族人際的感情與族親之間血脈相連的那份印跡。祖父去世後,我再沒有去過那遙遠的地方。

到了七十年代,祖父母已相繼去世,合葬於香港薄扶林的墓園。父親每年未到清明節,便敦促我同弟弟前去掃墓。我與弟弟皆在祖父母膝下長大,感情很深。我們在祖父母墓前同父親絮叨着曾經的日常,感覺他們音容猶在,好似從未離去。二○一七年,九十三歲的父親離世。遵他遺願,葬回老家順德的墓園。親朋好友在弔唁廳內,向父親遺像三鞠躬告別,又向家屬致禮慰問。女兒悄聲在旁問:「這些都是爺爺的朋友嗎?」我摸摸她的頭,「不盡是,他們多是我和你叔叔的友好」。的確,他們大多數都不認識父親,前來拜祭無非是因着同我與弟弟之間的友好情誼。友好們向先父行禮,其實是對在生後人的問候關懷,是本着友好情懷而為好朋友分丁父憂。

二○二○年新冠疫情的肆虐爆發,我好幾年沒能去掃墓。二○二三年全面復常後,我終得以在春天攜弟帶女去祖父母的墓園了。女兒行禮完畢,突然問起,「您的爺爺嫲嫲,是怎樣的人?」我怔愣住。我從來以為祭祀掃墓是子孫後代天經地義之事,但在女兒問題中卻顯得並非那麼理所當然。我致敬素未謀面的曾祖父,是因愛我的祖父對他父親的深切懷念,我尊敬祖父,所以更尊敬他敬愛的人。同樣,女兒為曾祖父母掃墓,也源於她的父親對他祖父母的深厚感情。一切就這樣由於直系血脈基因的傳承,自然而然地貫穿連接。我哽咽着向女兒訴說起她曾祖父母的瑣碎往事。

去年秋日,我在武當山參加一道教論壇。一位道友說起他對香港記憶尤深的一幕,是看到跑馬地天主教墳場大門口矗立的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感悟良深。我笑說,很多朋友都笑言,在晴空下舉目四望,香港一邊車水馬龍、人潮湧動,一邊無數墓碑依次而立,反射着絲絲光芒,生與死咫尺之間。那時心中只覺我們與他們其實生活在同樣的空間裏,不過是經歷着不同的時間界面而已,好像更應是「今夕汝軀歸故土,他朝吾體也相同」。眾人唏噓。

是夜晚間,月光皎潔,天空如洗,我踱出房間立在石階上,翹首四望,月色晶明,四百多年的木瓜古樹枝繁葉茂,天地一片肅穆,我忽然頓有所悟,觸到生死,窺到永恆,愧於自我的渺小,悟到古樹因為根基深厚存活迄今,在我們看不見的地下,根系廣泛延伸,汲取着大地養分。而人之所以為人,更因有這無相之根,便是前人祖上,是人之來處,是人存在的源頭。親人離世,留下的不僅是悲傷,還有諸多未盡的心願與未說的話語。所謂「因我禮汝」,心裏沒祖先,祭的便不是祖,敬的也不是先。我們向先人行禮,其實是跟生人心中的「真我」重新聯上和確認。

然而,我們今天懷念的人和事,又能遺傳幾世代?千世功,萬世名,怎可謀怎可尋怎可求?人生,應似飛鴻踏雪泥。猶如黛玉葬花,「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可能下次你路過,人間已無我。明日若我已不在,誰來葬誰又在乎。「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昨天已成過去,明天總是在未來的明天,過好今天就是明天,實實在在過好每一天就是過好一生。只有跳出自我凡軀俗骨,我將無我,融入大我,方是無畏無懼與無敵。清明祭祀,何嘗不是我們在人生大問題前的一次內觀審視和大洗滌,讓生死離合的相遇有了歸期和對話。我們低頭追思故人,思考存在的究竟;我們抬頭望着前路,才可心清神明,天地一片清明!

人生如逆旅,你我亦是行人。總有些路,我們走着走着就散了;還有些人,我們念着念着就淡了。可是,朝陽依舊冉冉升起,遠方小童在嬉笑間依然朗朗吟誦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今年清明節,又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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